回去后一切正常。
除了何芋圆盯着他们时的眼神,陆瑾年觉得一切都还好。
陆大田和程妇在房间里睡觉,老人家平常都会等陆瑾年回来再睡,今天实在是熬不了了,陆瑾年也不给他们等,怕熬坏身子,两个人就去睡觉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陆瑾年开了灯,换了鞋,轻手轻脚进了屋,路过陆大田和程妇的房间时,他还特意把头伸进去,两个老人家睡的很好,他很放心。
放好东西后他去冰箱里找了点吃的,凑合填肚子,喝完一瓶冰牛奶后被呛到,咳嗽不止,脸色泛红,他下意识捂住嘴,尽量不打扰老人家。
喉咙有些不舒服,大概是喝了冰牛奶的原因。
他摸摸喉结,试探性的清嗓,舒服了不少。手垂在裤子边的时候,碰到了硬硬的东西,陆瑾年才想起来兜里还有支钢笔。
那支钢笔没有被他拿出来,老老实实的呆在裤兜里,钢笔陆瑾年不是很喜欢用,水性大,写纸上还容易映在背面。
但他不舍得扔这支钢笔,就一直留在笔袋。从小学陪到高二,从没变过。
鼻子有点酸酸的,他吸了吸,把牛奶瓶丢进垃圾桶。关好客厅灯,抽张纸巾进房间关了门,坐在书桌前,开台灯,拉开抽屉翻出新本子,用笔在上面写了几句话。
“今天考试了,有两科要挂,其他都还好,晚修跟江淮序说了很多,很开心。”
本子干干净净,只有他这几句话。这也不算日记,以前他就习惯在本子上写些当天发生的事,从前是大长篇,恨不得把每个人的心情都写上去,后来慢慢变短了。
进家门前,他隐约听到江淮序家门口有争吵声,他只听到了“你不能”“别任性”之类的字眼,再后面的他就听不清了。
江淮序进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发了条QQ给陆瑾年,废人一样靠在床边,吊儿郎当的提着手机,他有点想玩陆瑾年之前在公交车上玩的消消乐。
『别吵我:你刚刚在门口有没有听到什么?』
『别吵我:我去玩玩你玩的那个消消乐。』
经过一番寻找,点进小游戏伴随着很温馨的背景音乐,江淮序手指点点屏幕,消消乐的图案是冬天元素,雪人,雪花,冰晶撞入眼帘,他随便消掉了几个,每消掉一次那个很闪眼的特效就会出现。
赢了之后会得到一句话,有时是官方自己不知道从哪偷来,还有些是玩家自己写的。他得到的是:“我们都在彼此对面,而你在光的阴影处看着我”。
莫名的中二感。
他一瞅,写这话的不是官方,署名是“豆奶”,IP地址是广东湛江。他挑挑眉,还是和他一个地方的,老乡呢。
他截图下来,盯着图片时是越发有感觉,心里闷闷的。八分钟,陆瑾年回了条消息,弹在上方,他点进去看,嘴角不自觉上扬。
『豆浆配牛奶:听到了一些,没听清楚。』
『豆浆配牛奶: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江淮序发了个“没事”表情包过去,返回消消乐那里,玩了几把得到了心灵鸡汤,类似于署名“豆奶”写的那句话没再出现过。
他“啧”了声,没得到自己想要的,退出了消消乐小游戏,时间已经是十一点多了,接近十二点,他不想睡,对面没发来信息,无聊之下,他诞生了一个想法。
要不看看陆瑾年的QQ空间?
这种想法一但产生就在难挥去,他鬼使神差地进了陆瑾年的QQ空间里,知道了从前从前陆瑾年的故事,在他瞳孔中倒映着。
『2006.
1.1
元旦快乐,今年我过生日就十二岁啦!好开心。
2.3
今天看见烟花了,好好看,我以后要天天看烟花。
6.23
放学的时候看见了小狗,但妈妈不给碰,说有细菌。
12.31
再见,2006。』
『2007.
1.1
今年就十三岁了,开心。
5.1
爸爸辛苦啦,劳动节快乐。
8.20
暑假快过完了,作业也快写完了。
12.31
拜拜,新一年要天天开心。』
江淮序不自觉觉得十二三岁的陆瑾年很幼稚,什么都要说出来,心里不用担心什么,都是发自内心的童真,和现在截然不同,那时陆瑾年会希望每一年的自己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
同时,江淮序发现中间断了两年,再发时已是2010年。
『2010.
1.1
新一年,挺好。
7.3
初三毕业了,没考好,爷爷说去三中读,离家近。
9.3
班里人挺特别的,见我不理。
10.5
不想一个人回家。
11.25
痛,不敢涂药。
11.29
一想到还要读下学期,真的想吐。
12.31
就这样吧,新一年别玩我了。』
『2011.
1.1
元旦也不放过我吗?
3.17
马桶水的滋味真不好受。
5.1
爸,想你了。
6.25
被剪头发了,还被扇了巴掌,回去没坚持住,晕了,醒了之后在家,爷爷说给我转学,还去了学校要说法,休学了。
9.1
去了二中,那里的人挺好,身上的伤快好了。
9.4
黄涛想杀我,幸好江淮序跑的快,不然我就没命了。
9.6
认识了江淮序之后发现他挺喜欢打篮球,还蛮帅的,还有王小月,好搞笑。
9.18
下午放学去江淮序家吃饭了,他家好看,好像是他舅舅,对我也挺好,我和江淮序一起听歌了,不知道什么歌。
9.23
王小月说绿皮刊要走了,我才认识辉哥没几天。
10.6
终于见到枫哥了,他看起来不咋好,月考很快就到了,加油。
10.15
月考完了,考两天,目前看挂两科,我有个朋友睡的挺舒服的。』
这位朋友是谁,想都不用想,江淮序心虚的咳了几声。他再往上翻时,眼眶有点湿润,鼻子也酸酸的,他看出来了,就从着二十几条动态里。
他知道了,陆瑾年是怎么从一个懵懂开朗的小孩,到一个被压到的少年。在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人人都知道陆瑾年遭遇的事,最后选择离开。
也不能怪他们,他们也不敢面对,万一自己也陷进去了怎么办。
于是,人人路过,身后是挣扎在泥潭中的他。树枝就在面前可他怎么也抓不到,好不容易抓到顶端又下陷,手被迫松开。
直到淹没只剩脸部,他才被人救起,把他推进泥潭的人也只有一个被惩罚,其他的都已其他方式活着。一株渴望着向上的树苗被狠狠碾压之后就再也生不出来了。
江淮序侧躺在床上,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如果陆瑾年没转学,在三中读高二会是什么样的,到高三了还能坚持下去吗?
没有人给他答案。
陆瑾年也不能。
因为未来有太多可能性,每一次,都会把陆瑾年推向悬崖边。
他闭上眼,脑里莫名播放陆瑾年被摁在马桶里,被剪掉头发,被扇巴掌的样子,心一急,他也打了自己一掌,打在腿上。
睡眼朦胧中,他听见了QQ的滴滴声,是消息提示音。
他打开手机,才发现不过是过了四十五分钟,却像过一晚一样。置顶的那个人发来两条消息,迷迷糊糊地点进去,看了十分钟。
『豆浆配牛奶:明天要不不买豆浆了吧?』
『豆浆配牛奶:我明天给你带我爷爷做的包子,很好吃的。』
江淮序脑里的暴力画面变成美食画面,这使他精神起来。
『别吵我:可以啊,那明天我等你。』
陆瑾年就着江淮序发过来的消息乐了几下,虽然没有提前告诉陆大田要做包子,但每天陆大田都会早起,自己起早点也不是不行。
想了一会儿,就已经是十二点多了。窗外静谧,台灯映在窗玻璃上,晕开,他拉好窗帘,发了条“晚安”的表情包过去。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找到了花语为“幸运”的四叶草,挺好。
『别吵我:晚安,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