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距离大婚只剩不到半个月。
苏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裁缝、绣娘、首饰匠人来来往往,流水般进出。
苏绾卿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一个,每日只在院中做些自己的事。
这日午后,她正躺在廊下的竹榻上小憩,忽然感到识海中玄知的气息波动了一下。
【有人来了。】玄知道。
苏绾卿睁开眼,不动声色地坐起身来。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小姐,有位姓温的公子求见,说是您的旧识。”
苏绾卿眸光微闪。
姓温的公子。
她起身理了理衣裙,对管家道“请到前厅奉茶,我随后就到。”
管家领命而去。
苏绾卿回到内室,换了一件稍显正式的外衫,又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青色令牌,握在手心片刻,才推门出去。
前厅里,一名身着月白长衫的青年男子正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仰头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
他身形修长,气质清隽,一头墨发只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起,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淡然。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俊,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他的眼睛,却不像年轻人那般清澈见底,而是深邃如古潭,仿佛藏着无数岁月的沉淀。
苏绾卿在厅门口站定,目光与他交汇。
两人对视了片刻,那青年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如玉“多年不见,师姐可还安好?”
苏绾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入厅中,在主位上坐下,才淡淡道“温家这一代的家主,什么时候学会翻墙进别人家的院子了?”
温如玉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向她:“师姐的信送到了温家,我正好在附近办事,便顺道来看看。
顺便,给师姐送一份新婚贺礼。”
他说话的语气随意而自然,仿佛两人昨日才刚刚见过面,而非隔了数年未见。
苏绾卿没有急着看那份贺礼,而是先拿起那封信,确认封口的蜡印完好无损,才收入袖中。
她抬眼看向温如玉“你来天启城,只是为了送礼?”
温如玉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师姐应当知道,温家向来不掺和朝堂之事。
但师姐既然用了温家的名义在外行事,温家总得知道,师姐想做些什么。”
苏绾卿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我做了什么,你不是已经查到了吗?”
温如玉也不否认,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师姐义诊济民、暗中输送药材,这些事都是善举,温家自然不会干涉。
但师姐应当清楚,天启城的水很深。你一只脚踏进来,想要再抽身,可就难了。”
苏绾卿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我从未想过抽身。”
温如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欣赏“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姐还是这个脾气。”
他站起身来,从怀中取出一只狭长的木匣,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这是温家的贺礼,算是谢师姐这些年对温家子弟的照拂。
另外——”他顿了顿,压低了几分声音,“若师姐他日有需要温家的地方,凭此物,温家可出手一次。”
苏绾卿目光微凝,看向那只木匣。
温如玉却不再多言,拱了拱手“天色不早,我先告辞了。师姐保重。”
说罢,他也不等苏绾卿回应,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院门外。
苏绾卿独自坐在厅中,沉默良久,才伸手打开那只木匣。
匣中躺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牌,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玉牌正面刻着一个“温”字,背面则刻着一株栩栩如生的药草,叶片脉络清晰可见。
她合上木匣,握在手心,眼底掠过一抹深思。
识海里,玄知的声音悠悠响起:【温家这个人情,可不轻啊。】
苏绾卿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是啊,所以我才要想想,这份人情,该用在什么地方。】
可也就是这半月之期还是发生了变故,琅琊王谋逆瞬间在天启城乃至整个北离炸开。
苏绾卿站在药庐的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皇宫方向冲天而起的火光,手中的玉牌被握得微微发烫。
【宫里乱了。】玄知的声音沉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街巷中马蹄声急促,禁军的呼喝声此起彼伏,整座城池像一锅沸腾的水,随时都会泼溅出来。
“小姐!”贴身丫鬟碧桃跌跌撞撞跑上楼来,脸色煞白,“不好了!听说……听说琅琊王府被围了!禁军统领亲自带兵拿人,说琅琊王……谋反!”
苏绾卿指尖一颤。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备车。”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去皇宫。”
碧桃愣住:“小姐,这时候去皇宫——”
“我说,备车。”
碧桃不敢再多言,匆匆下楼去了。
苏绾卿将那块温家玉牌收进袖中,又从柜中取出一只早已准备好的药囊系在腰间。
那里面装着她耗费三年心血炼制的护心丹,一共只有三颗。
她不知道自己能用上几颗,但她知道,今夜之后,有些人可能再也用不上了。
马车驶过天启城的街道时,苏绾卿掀开车帘一角,看见禁军手持火把列队奔行,百姓紧闭门户,整条长街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焦糊的味道。
皇宫门前,灯火通明如昼。
苏绾卿远远便看见了那个跪在宫门前的少年。
永安王萧楚河。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白色锦袍,脊背挺得笔直,双膝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面上。
“父皇——儿臣愿以性命担保,皇叔绝无反意!”
“求父皇明察!”
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要把整座皇宫都震醒。
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阻拦,也无人敢出声附和。
苏绾卿下了马车,站在阴影里看着他。
“殿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萧楚河耳中,“起来吧。”
萧楚河猛地回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化为更深的痛苦“阿卿……你怎么也来了。
这里风大,你……”
“我来带你回去。”苏绾卿走到他身边,蹲下身,伸手去扶他的手臂。
萧楚河却固执地甩开她的手“我不走!皇叔是被冤枉的!那些所谓的证据全是伪造的!阿卿你相信我,皇叔他绝不会——”
“我知道。”
苏绾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
萧楚河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