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

时光如白驹过隙，漫长而寂静的日子在不经意间流逝。当寒风再次携着冬日的肃杀掠过大地，当街巷重新被红彤彤的灯笼和对联装点，人们才恍然惊觉，又一个春节悄然而至。

喻知桃哈出一口白气，那气体在寒冷的空气里迅速弥散开，如同转瞬即逝的梦境碎片。她将双手搓了搓，试图用这简单的动作驱散指尖的冰凉。然而寒意却像是有生命一般，顽皮地从四面八方钻进她的衣领、袖口，让她不得不加快搓手的速度，好像这样就能多留存一些属于自己的温度。

清晨的薄雾中，喻知桃悄然起身，准备从宗门返回家中。这几个月来，林芊沐鲜少踏入宗门的身影，然而，即便如此，她在修炼上的天赋与速度依旧很快，那般卓绝的修为进境让长老们也不好过于苛责。毕竟，在这片天地之间，实力才是最响亮的语言。

喻知桃心中却惦念着她。这般时日过去，若再无交集，怕是两人情谊会渐渐疏远淡薄。这般思虑之下，喻知桃便生了主意，打算做些精致糕点，亲自送往林府。

晨光微曦，喻知桃早早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厨房的木门。阳光透过窗棂洒下一片暖意，她将双手浸入冰凉的清水中，开始揉搓那细腻如雪的面粉。她的动作娴熟而温柔，仿佛每一下都带着对生活最真挚的热爱。一旁的小陶碗里，蜂蜜、糖浆和几滴桂花露早已调好，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喻知桃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她把面团轻轻擀平，再用小巧的模具压出一朵朵栩栩如生的花形。每一个步骤都像是在绘制一幅精致的画卷，连空气中也弥漫着甜蜜的味道。

炉火渐旺，小锅中的水慢慢沸腾起来。喻知桃小心翼翼地将蒸屉放上，盖上竹制的锅盖。时间仿佛变得缓慢，等待的过程让她有些忐忑。“会喜欢吗？”她忍不住再次问自己，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桂花树上，那些金黄的小花正随风飘落，为整个院子增添了几分诗意。

终于，当第一缕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时，满室的香气扑鼻而来。喻知桃揭开锅盖，眼前是一块块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宛若初冬的霜花般纯净美丽。她满意地点点头，将它们一一装进雕花漆盒中，又细心地覆上一层薄纱，防止沾染尘埃。

提着沉甸甸的漆盒，喻知桃踏上了去往林府的路。秋日的街道两旁，梧桐叶纷纷扬扬，映衬得她的身影格外柔美。不一会儿，她便来到了林府大宅门口前，轻轻叩响铜环。

“是谁呀？”林父的声音从门后传来，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他亲自开了门，目光落在喻知桃手中的漆盒上，疑惑地问：“你是？”

喻知桃微微欠身，举止优雅而得体。她轻轻打开漆盒，取出一块精致的桂花糕递过去，“我是芊沐的朋友，这是我今早刚做好的，希望您能喜欢。”

林父接过桂花糕，细细品尝了一口。片刻之后，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由衷的赞叹，“不错，手艺真是精湛。”他转头唤来一旁候着的丫鬟，“去告诉小姐，说她的朋友来访，请她也出来见见。”

此时，林芊沐正从书房缓步走出。丫鬟的话还未传到耳中，林父提及的“喻知桃”三个字却让她脚步一顿。她停在廊下，呼吸似乎都轻了几分。

待她走进厅堂时，目光正好与喻知桃含笑的脸庞相撞。两人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芊沐愣了一下，随即努力平复情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喻知桃，你怎么来了？”

“我做了些糕点，特意送来给你尝尝。”喻知桃说着，又从漆盒中拿出一块桂花糕递给林芊沐。指尖在交接间不经意触碰，温热的感觉透过薄纱直抵掌心。林芊沐猛地缩回手，低声道了声“谢谢”，声音细若蚊蝇。

这一幕被林父尽收眼底。他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既然知桃来了，不如留下一起用膳吧。难得有人愿意费心做这些美味的东西，我们也该好好招待才是。”

喻知桃本想婉言谢绝，却被林父的热情所打动，最终点了点头。

林芊沐坐在一旁，神情略显游移。她时不时偷瞄喻知桃一眼，却又迅速低下头，生怕被对方察觉自己的失态。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静谧，唯有桂花糕的甜香萦绕其间。

明朝与何昭之万万没料到喻知桃竟会出现在此处。二人不约而同地将满含疑问的目光投向林芊沐，却见林芊沐轻巧地朝她们眨了眨眼，那灵动的神态仿佛带着一丝俏皮的暗示。

明朝与何昭之虽心下对喻知桃并无好感，但碍于这是林府的地界，也只能勉强压下内心的抵触情绪。而林父全然未曾察觉几位女儿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只单纯地以为林芊沐结交到了投契的好友，心中欢喜不已。席间，他笑容满面，频频起身招待三位姑娘，言语中尽是殷勤与热情。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一阵动静。

林母拖着病躯，每一步都似千斤重。她瘦削的身影在昏暗的走廊中摇曳，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那双曾经灵巧有力的手如今微微颤抖，扶着墙才能勉强维持平衡。她的脚步轻而缓，鞋底与地板摩擦发出沙哑的声响，像是岁月碾过她生命的痕迹。

她的眼神空洞却带着一丝执拗，目光锁定前方某个点，似乎只有那个方向能给她一点支撑的力量。苍白的脸色衬得唇瓣毫无血色，连呼吸也显得吃力，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胸口细微的颤动。

“夫人，我扶你回去吧。”

林父看见林母正虚弱地靠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责备与心疼：“你怎么又出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待在房间里休息吗？这身子骨还没养好，你就这么不把自己当回事？”

林母微微抬起头，看向门口，目光却落在了另一个身影上，喻知桃坐在那里，神情有些拘谨。她轻轻皱了皱眉，低声问道：“这位是……谁？”

喻知桃连忙走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夫人您好，我是林芊沐的好朋友，喻知桃。”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真诚。

林母听完这句话，原本疲惫的眼神似乎亮了一瞬。她缓缓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原来是小沐的朋友啊，欢迎你来……”然而，就在下一秒，她的身体突然一晃，整个人失去了支撑力，直直地向地面倒去！

“夫人！”林父惊呼一声，迅速伸手扶住了她。他的手掌刚触碰到林母单薄的身体，便感受到一阵冰凉。他慌忙将她抱起，急切地呼唤着她的名字，“你怎么了？说话啊！”

喻知桃也被这一幕吓坏了，赶忙跑过去帮忙。

林芊沐也跑过来问道:“娘......”，林父他低头仔细观察林母的脸色，发现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额头沁满了冷汗。一种深深的不安涌上心头，他暗自祈祷这只是普通的晕厥，而不是更严重的问题。

此时，林母的意识逐渐恢复了一些，她睁开眼睛，迷蒙中看到了围在身边的人。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轻声道：“没事……可能是太累了……”话未说完，她的眉头再次紧蹙起来，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知桃，你先回去吧。”林芊沐说道。

喻知桃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她看着林父抱着林母匆匆离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她本以为这次拜访只是简单的寒暄，却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在大雪纷飞的年夜，林府上下笼罩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气氛。本应是阖家团圆、欢声笑语的日子，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唤打破了平静。“夫人！夫人！”丫鬟慌乱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廊间，惊醒了正在堂屋守岁的每一个人。

林母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她的眼睛缓缓睁开，看着身旁泪流满面的丈夫——林父。这位平日里威严端庄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失去依靠的孩子般颤抖着嘴唇。

林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林父的脸庞：“莫要难过……人生本就如此……”话未说完，她的手便无力地垂下，眼眸也随之闭合。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整个房间只剩下雪花敲打窗棂的声音。

林父扑倒在床边，悲痛欲绝地喊道：“夫人！夫人！”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像是被撕裂的布帛一般刺耳。他紧紧握住林母那已经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站在门外的林芊沐听到这一幕，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眼泪无声地滑落脸颊。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哭声传进去。从小到大，母亲一直是她最温暖的港湾，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看到母亲慈祥的笑容，一切都会变得安心起来。然而现在，那个给予她无数爱与关怀的人永远离开了。

寒风从半掩的窗户吹入，将供奉在桌上的年夜饭吹得摇曳不定，烛火也跟着跳跃起来，映照出每个人脸上的哀伤。林府的仆人们低垂着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能默默祈祷来生还能侍奉这样一位善良贤淑的主母。

林父终于站起身，目光呆滞地环视四周，仿佛试图找到一些能够证明林母还活着的痕迹。但现实残酷无情，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具没有温度的躯体。他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林芊沐悄悄走进房内，跪在母亲的床前，轻轻握住母亲另一只冰凉的手。她轻声说道：“娘亲，您放心吧，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也会孝顺父亲。”

外面的爆竹声此起彼伏，似乎是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但对于林府来说，这个除夕注定成为家族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从此以后，再没有人会在清晨为他们准备热腾腾的粥；再没有人会在冬夜里为他们添衣加被；再没有人会用温柔的话语化解他们的烦恼。

随着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洒向大地，林母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往灵堂。林父披麻戴孝，神情木然地跟在后面，而林芊沐则捧着母亲生前最爱的一方绣帕，一步一步缓慢前行。周围的邻居和亲戚们纷纷赶来吊唁，但没有人比林府一家人更能体会这份刻骨铭心的痛苦。

这一天，林府没有燃放一挂鞭炮，也没有贴一张红彤彤的春联。取而代之的是挂在大门两侧的白纸黑字挽联，以及门前高悬的素灯。整个宅院沉浸在一片肃穆之中，连平日里嬉闹的鸟雀都仿佛感受到了这里的悲伤，停止了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