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承平三十载,四海安定,百姓安乐。
皇城宫墙高耸,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辉,朱红大门紧闭,将世间喧嚣尽数隔绝在内。而这座偌大的皇宫里,最受宠、最耀眼、最无法无天的人,唯有一人——嫡公主姜村村,小字只只。
她是当今圣上姜珩唯一的女儿,是孝贤皇后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太皇太后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明珠。
自姜村村落地那日起,整个皇宫的重心便偏了。太皇太后日日守在寿康宫,就盼着小公主能多笑一笑;皇上姜珩虽素来威严,对着这个女儿却半点脾气都无,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奇珍异宝都堆到她面前;宫中妃嫔无一人敢怠慢,宫女太监更是将她视作天上月、掌中珠,连说话都要放轻了声调。
只只生得娇俏明媚,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梨涡深陷,像盛了一汪甜甜的蜜糖。性子更是活泼跳脱,不爱困在宫殿里学规矩,总爱提着裙摆跑遍御花园,追蝴蝶、喂锦鲤、爬假山,哪里热闹便往哪里去。宫里人都说,公主殿下是天上落下来的小太阳,走到哪里,哪里便亮堂。
可这宫里,却有一处地方,是皇上从不许只只靠近的,也有一个人,是皇上提起来便脸色沉冷、满心戒备的。
那便是二殿下,马嘉祺。
马嘉祺并非圣上亲生,乃是先皇幼子,生母宸妃早逝。先皇驾崩前,曾属意传位于他,只可惜母族单薄,无力支撑,最终皇位落在了彼时势力雄厚的姜珩手中。姜珩登基后,念及先皇遗愿,将年仅五岁的马嘉祺接入宫中抚养,赐居祺王府,册封为二殿下,对外宣称视如己出。
可人心隔肚皮,帝王心术,最是凉薄。
姜珩一生忌惮马嘉祺身上流着的先皇血脉,忌惮他年少聪慧、深得人心,更忌惮有朝一日,旧臣会拥立他复辟夺位。三年前江南水灾,马嘉祺自请前往赈灾,短短半月便安抚百姓、疏通河道、开仓放粮,江南百姓沿街跪拜,直呼“祺王仁心”,甚至有人上书京城,恳请立其为储。
消息传回皇宫,姜珩震怒不止。
自那以后,马嘉祺便被牢牢困在京城,不掌兵权,不涉朝政,平日里只负责打理皇家书阁、巡查皇陵,看似尊贵,实则形同软禁。
宫中人人都懂皇上的心思,故而从不敢在公主面前提起马嘉祺三个字,更不敢让两人遇见。
只只从小便听宫里人隐晦地提过一句“二殿下”,却从未见过真人。她只知道,每次自己好奇追问,父皇都会沉下脸,厉声让她不许再提,皇祖母也会轻轻拍着她的手,叹着气说“那是个可怜人”。
孩童心性,越是禁止,越是好奇。
她不知道,那道无形的屏障,终会在一个春风沉醉的午后,被轻轻打破。
暮春三月,御花园的海棠开得轰轰烈烈,粉白花瓣随风飘落,铺了一地软雪。
只只趁着宫女不注意,偷偷溜出了长春宫。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软缎襦裙,梳着双环髻,簪了两支小小的珍珠簪,手里攥着一支刚折的海棠花,蹦蹦跳跳地往假山方向跑。
她听说假山后有一片极好看的鸢尾花,想去摘几朵插在皇祖母的花瓶里。
谁知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整个人朝着前方扑了过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落入一个微凉却安稳的怀抱里。
淡淡的墨香混着浅淡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清冽干净,让人莫名心安。只只愣了愣,缓缓抬起头,撞进一双温柔得像浸了春水的眼眸里。
眼前的男子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束墨玉玉带,身姿挺拔如青竹,眉目清隽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浅淡,气质沉静内敛,像一幅淡墨山水。他抬手稳稳扶着她的胳膊,力道轻柔,生怕碰疼了她。
“慢点跑,仔细摔着。”
他的声音很低,像玉石相击,清润好听,没有半分责备,只有全然的温柔。
只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忙从他怀里退出来,攥着衣角小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微微俯身,替她拂去裙摆上的花瓣,动作细致耐心:“无妨,公主无事便好。”
他竟认得她。
只只眨了眨眼睛,仰头看着他,好奇地问:“你是谁呀?我在宫里从来没有见过你。”
男子站直身子,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和:“臣,马嘉祺。”
“马嘉祺……”只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瞪大了眼睛,“你就是他们说的二殿下?”
马嘉祺眸色微顿,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片淡然:“是。”
只只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一亮,凑上前几步,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原来你长这样!他们都不告诉我,父皇还不让我提你呢。”
她的直白天真,让马嘉祺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见过宫中无数趋炎附势的嘴脸,也见过人人对他避之不及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毫无心机、满眼澄澈的姑娘。她像一束未经世事的光,直直照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
“皇上也是为了公主安好。”马嘉祺轻声解释。
“才不是。”只只鼓了鼓脸颊,可爱极了,“父皇就是偏心!皇祖母说你是个很好的人,只是父皇不喜欢你。”
童言无忌,却字字戳心。
马嘉祺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捡起她刚才掉落的海棠花,递回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微凉的触感让只只又是一颤。
“花很好看,好好拿着。”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海棠纷飞。
姜村村第一次见到马嘉祺,便觉得,这个被父皇讨厌的二殿下,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温柔得让人想靠近。
而马嘉祺第一次见到姜村村,便知道,这颗被全皇宫捧在手心的明珠,会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
自那一日初见后,只只便总找机会往御花园的书阁附近跑。
马嘉祺平日里大多待在文华殿旁的藏书阁整理古籍,那里清静,少有人来,也成了两人秘密相见的地方。
只只总会提着一食盒点心,蹦蹦跳跳地闯进去,也不管他忙不忙,往他对面一坐,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她说宫里的御猫又偷了点心,说御花园的锦鲤长得越来越胖,说皇祖母给她做了新衣裳,说父皇又逼着她学女红,她学得手都疼了。
马嘉祺从不嫌她烦,总是放下手中的书卷,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回应几句,眼神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他会替她磨墨,看她歪歪扭扭地写字;会把自己桌上的蜜饯推到她面前;会在她犯困时,轻轻替她披上自己的外袍;会在她抱怨规矩多时,低声告诉她:“你不必事事循规蹈矩,做你自己就好。”
在马嘉祺面前,只只不用做端庄守礼的嫡公主,不用小心翼翼看任何人的脸色,她可以放肆笑、任性闹,可以做最真实的姜村村。
她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只要看见他温柔的眉眼,听见他清润的声音,她心里就甜甜的,像吃了最甜的桂花糕。
她会偷偷盯着他的侧脸发呆,会在他低头看书时,悄悄数他长长的睫毛,会在他不经意看向她时,慌忙低下头,红着脸假装看书。
宫里的嬷嬷看出了端倪,偷偷劝她:“公主,您离二殿下远些吧,皇上知道了会生气的。”
只只却仰着头,理直气壮:“我喜欢和他在一起,父皇凭什么生气?”
年少的喜欢,直白又热烈,不加掩饰,不顾一切。
而马嘉祺的心,也早已被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填满。
他活在深宫的猜忌与冷漠里,二十年如一日,活得克制又隐忍。是姜村村的出现,让他看见了人间的暖意,让他冰冷孤寂的世界,有了光。
他喜欢她的天真烂漫,喜欢她的笑靥如花,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他想护着她,想陪着她,想把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都捧到她面前。
他知道自己身份尴尬,知道皇上对他恨之入骨,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的阻碍。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他们在藏书阁里共度无数个晨昏,在海棠树下并肩看落英缤纷,在月光下悄悄说着悄悄话。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可那份心意,早已在彼此心底生根发芽。
他们相爱了。
在无人知晓的深宫角落,在皇权压制的阴影下,两颗心紧紧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承平三十一年,秋。
姜村村年满十七,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皇上姜珩早已暗中为她物色了无数世家公子,个个家世显赫、容貌出众,可只只一个都看不上。她心里装着一个人,除了马嘉祺,谁都不行。
太皇太后看出了孙女的心思,私下里叹着气对皇上说:“珩儿,只只的心在祺王身上,那孩子温柔稳重,配只只,不差。”
姜珩却当场拍了桌子,脸色铁青:“皇祖母!您怎么也帮着他?马嘉祺是什么身份?他是先皇的儿子!朕把他留在宫中已是仁至义尽,岂能让他娶朕的女儿?朕绝不答应!”
在他眼里,马嘉祺娶公主,便是觊觎皇权,便是步步为营,便是包藏祸心。
他绝不允许。
可他没想到,马嘉祺会主动找上门来。
这一日,马嘉祺身着正式的亲王朝服,备齐了文定之礼,带着媒人,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乾清宫。
他要求亲。
古言之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他一步不落,以最正式、最恭敬、最体面的方式,向皇上请求,迎娶嫡公主姜村村。
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冰。
马嘉祺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脊背挺直,声音沉稳有力,字字清晰:
“臣,马嘉祺,恳请陛下恩准,臣愿以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娶嫡公主姜村村为妻。此生此世,臣定护她周全,宠她一世,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一句话,掷地有声。
姜珩坐在龙椅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手指都在颤:“马嘉祺!你好大的胆子!朕念在先皇份上留你一命,你竟敢觊觎朕的女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借着公主,一步步夺权,夺回你的皇位?!”
积压多年的猜忌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马嘉祺垂眸,语气依旧平静:“臣无半分夺权之心,臣心中,唯有公主一人。臣对公主,是真心爱慕,绝非利用。”
“真心?”姜珩冷笑,声音尖锐,“你的真心,朕不信!朕的女儿,金枝玉叶,天下男子任她挑选,岂能嫁给你这个先帝余孽?你死了这条心!朕绝不答应!”
“陛下……”
“滚!”姜珩厉声呵斥,“从今往后,不许你再靠近公主半步!否则,朕定治你死罪!”
马嘉祺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知道,这条路难走。
可他不会放弃。
为了只只,他万死不辞。
马嘉祺求亲被拒的消息,很快传到了只只耳朵里。
小姑娘又急又气,直接提着裙摆冲进了乾清宫。
她从未见过父皇发这么大的火,也从未想过,父皇会如此狠心,硬生生拆散他们。
“父皇!”只只站在御书房中央,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你为什么不同意我和嘉祺在一起?他对你忠心耿耿,他对我真心实意,他哪里不好?”
姜珩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竟然为了一个他最忌惮的人,当众顶撞自己,心里又气又痛:“只只!朕是为了你好!马嘉祺他不是良人,他接近你,必有目的!”
“我不信!”只只大声反驳,“嘉祺温柔善良,他从来没有害过人,是你一直针对他!是你偏心!是你不讲理!”
“你住口!”
“我不住口!”只只红着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坚定,“父皇,如果你不同意我嫁给马嘉祺,那我便一辈子不嫁!我也没有你这个皇阿玛!”
一句“没有你这个皇阿玛”,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姜珩的心口。
他一生威严,一生掌控一切,却被自己最疼爱的女儿,伤得彻骨。
怒火冲昏了头脑,姜珩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姜村村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御书房里格外刺耳。
只只被打得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立刻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嘴角微微渗血。
她愣住了。
从小到大,皇阿玛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说她,今日,竟然打了她。
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凉。
姜珩打完也愣住了,手僵在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悔意,可帝王的尊严让他不肯低头。
“来人!”他厉声下令,“公主忤逆君父,不知悔改,即日起,打入冷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宫女太监们吓得连忙跪下,却不敢违抗圣旨,只能上前,扶着浑身发抖的只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阴冷孤寂、无人问津的冷宫。
红墙高耸,宫门紧闭。
从此,娇生惯养的嫡公主,被困在了四面漏风、冷清死寂的冷宫里。
月光洒进冷宫的窗棂,照在只只单薄的身影上。她摸着脸上的巴掌印,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想皇祖母,想父皇,更想马嘉祺。
她不知道,此刻的冷宫墙外,马嘉祺整夜整夜地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疼得快要窒息。
他想冲进去,想把她抱在怀里,想替她受所有的苦。
可他不能。
他一旦冲动,只会让皇上更加愤怒,只会让只只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他只能忍。
忍下所有的心疼与焦急,忍下所有的委屈与不甘,一步一步,慢慢走,慢慢等,慢慢感化那颗冰冷多疑的帝王心。
冷宫里的日子,难熬至极。
没有精致的点心,没有柔软的锦被,没有温暖的炭火,只有冰冷的石床、破旧的被褥,和呼啸的寒风。
只从小到大连苦都没吃过,如今却要受这样的罪。
太皇太后心疼得夜夜难眠,多次去求皇上,却都被姜珩强硬拒绝。他铁了心要磨掉女儿的性子,要让她彻底断了对马嘉祺的念想。
而马嘉祺,没有放弃。
他没有争辩,没有怨恨,更没有铤而走险。
他选择用行动,证明自己的真心。
京郊连年大旱,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朝中大臣互相推诿,无人愿意前往赈灾。马嘉祺主动上书,自请前往灾区,不带一兵一卒,不要任何赏赐,只为救百姓于水火。
他在灾区住了整整三个月。
住破庙,吃粗粮,亲自为百姓治病、挖井、修渠、发放粮食。他和百姓同吃同住,日夜不休,累得瘦了一大圈,眼底布满血丝,却从没有一句怨言。
灾区百姓对他感恩戴德,家家户户都供着他的长生牌位。
消息传回京城,人人称赞祺王仁心。
姜珩听在耳里,心里微微一动。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他。
马嘉祺赈灾归来,没有邀功,没有请赏,依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藏书阁,只是会常常去冷宫墙外,站一夜。
他还做了更多。
朝中有人贪赃枉法,欺压百姓,马嘉祺冒着得罪权贵的风险,搜集证据,一一上报,替百姓伸冤;皇宫年久失修,多处漏雨,他亲自监督修缮,不求分毫;太皇太后身体不适,他日日跪在佛前祈福,手抄经书百卷,诚心一片。
他所做的一切,不为权,不为利,只为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只为让皇上知道,他马嘉祺,从来没有觊觎过皇位,从来没有利用过只只。
他只是,爱惨了那个叫姜村村的姑娘。
太皇太后再次找到姜珩,叹着气说:“珩儿,你睁大眼睛看看吧。祺王这孩子,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他对只只的心意,天地可鉴。你再关着只只,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后悔都来不及!”
姜珩沉默了。
他坐在龙椅上,一夜未眠。
他想起马嘉祺多年来的隐忍克制,想起他在灾区的日夜奔波,想起他对只只满眼的温柔,想起女儿被打后绝望的眼神,想起冷宫里那个可怜的身影。
他一辈子忌惮的,不过是虚无缥缈的皇权。
可他失去的,却是女儿一辈子的幸福。
皇权再重,重不过骨肉亲情;猜忌再深,深不过一片真心。
天快亮时,姜珩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松口了。
圣旨下达的那一日,寒风散尽,暖阳高照。
“解除公主禁足,即刻回宫。”
当冷宫的大门被缓缓打开时,只只穿着单薄的衣裳,站在门口,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却在看见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马嘉祺就站在阳光下,穿着她最喜欢的月白锦袍,眉眼温柔,朝着她伸出手。
“只只,我来接你回家。”
只只再也忍不住,哭着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嘉祺……我好想你……”
“我在,”马嘉祺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我一直在,以后再也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久别重逢,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紧紧的拥抱。
皇上姜珩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女儿的幸福,输给了马嘉祺的一片真心。
几日后,乾清宫设宴。
姜珩坐在主位,看着站在下方的马嘉祺,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不再有冰冷与猜忌:“马嘉祺,朕以前,错看了你。”
马嘉祺躬身行礼:“陛下言重。”
“你对只只的心意,朕看在眼里。”姜珩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所有人都期盼的话,“朕,同意你们的婚事。”
一句话,落地有声。
只只瞬间笑出了眼泪,拉住马嘉祺的手,眼睛亮晶晶的。
马嘉祺抬头,看向皇上,深深一拜:“臣,谢陛下成全!”
“你不必谢朕,”姜珩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温柔,“朕是谢你,愿意一辈子护着她,宠着她。只只是朕的命,你若负她,朕定不饶你。”
“臣,绝不负公主。”
承诺,重如泰山。
承平三十一年,冬。
大靖王朝迎来了最盛大的一场婚事。
祺王马嘉祺,迎娶嫡公主姜村村。
十里红妆,绵延百里,八抬大轿,金珠玉饰,彩礼堆积如山,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京城都沉浸在喜庆之中。
太皇太后亲自为只只梳妆,看着孙女一身大红嫁衣,美得不可方物,笑着抹眼泪:“我们只只,终于嫁人了,要幸福一辈子。”
只只握着皇祖母的手,眼眶微红:“只只会幸福的,皇祖母放心。”
吉时到。
喜娘扶着只只上了花轿,花轿抬起,缓缓走向祺王府。
马嘉祺一身大红喜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他一路走,一路望向花轿,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花轿落地,喜帕挑起。
红烛摇曳,映得只只脸颊绯红,眉眼如画。
马嘉祺握住她的手,轻声在她耳边说:“只只,余生请多指教。”
只只笑靥如花,轻声回应:“嘉祺,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
从此,深宫猜忌散尽,阻碍全部消除。
沉稳温柔的祺王,宠着他活泼可爱的小公主。
他给了她一生的偏爱与宠溺,给了她世间最安稳的幸福,给了她一个不用守规矩、不用看脸色、可以永远做小孩的家。
姜村村再也不是那个被困在深宫里的公主,她是马嘉祺心尖上的人,是他一辈子的珍宝。
红墙之内,不再只有冰冷与权谋。
还有海棠花开,月光温柔,还有他与她,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甜蜜。
马嘉祺辞去了朝中所有职务,只保留了祺王的身份,陪着只只游遍山水,看遍人间烟火。
他们去江南看烟雨,去塞北看风沙,去海边看日出,去山间看日落。
他会替她描眉,会给她买最甜的点心,会在她累的时候抱着她,会在她笑的时候陪着她笑。
宫里人都说,祺王把公主宠上了天。
皇上姜珩每次见到马嘉祺,再也没有往日的猜忌,反而像看待亲生儿子一般,亲切又温和。太皇太后更是天天念叨着两人,盼着早日抱上重孙。
又一年春天,御花园的海棠依旧开得漫天飞舞。
马嘉祺牵着只只的手,站在海棠树下,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只只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问:“嘉祺,你会一辈子都这么喜欢我吗?”
马嘉祺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声音坚定而温柔:
“一辈子太短,我想陪你,生生世世。”
风拂过,花瓣飘落,落在他们肩头,像一场温柔的祝福。
深宫旧梦已成过往,余生漫漫,皆是暖阳。
姜村村。
马嘉祺,此生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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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臣和解,心结尽释
那夜雪落皇城,天地一片素白。
御书房内烛火长明,暖炉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江晏眉宇间沉积多年的沉郁。
内侍轻步进来,低声道:“陛下,祺王在殿外求见。”
江晏握着狼毫的手一顿,墨滴落在奏折上,晕开一小团黑影。
他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马嘉祺一身素色常服,未佩冠带,少了几分殿下的威仪,多了几分沉静恭顺。他步履沉稳,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臣马嘉祺,参见陛下。”
江晏没有叫他起身,只冷眼看着他:“你还敢来见朕。”
“臣心中有愧,亦有话,必须亲口对陛下说。”马嘉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自知身份尴尬,为先皇遗子,陛下登基多年,对臣心存忌惮,臣……一直都懂。”
江晏眸色一紧。
这些话,从前谁也不敢挑明。
马嘉祺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怕臣心怀怨怼,怕臣勾结旧部,怕臣觊觎大靖江山,更怕臣……借着只只,一步步靠近皇权。”
“既然知道,”江晏声音发沉,“你就该安分守己,离她远些。”
“臣做不到。”
马嘉祺终于抬起头,目光坦荡,直视着这位坐握天下的帝王。
“臣自三岁入宫,由陛下照看长大。陛下给过臣衣,给过臣书,给过一席安身之地。臣心里,一直敬陛下、重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更显真诚:
“臣若真有半分夺位之心,江南赈灾、京郊治水、朝堂肃贪,任何一处,臣都能收买人心、培植势力。可臣没有。”
江晏喉间微紧,没有说话。
马嘉祺继续道:“臣所求,从来不是皇位,不是权势,不是虚名。臣这一生,在这深宫之中,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早已习惯冷清度日。直到遇见只只——”
提到那个名字,他一贯沉静的眼底,终于泛起温柔的光。
“是她把光带进臣的生活。她天真、干净、热烈,从不用异样的眼光看臣,不忌惮臣的身份,不嫌弃臣的处境。她是陛下捧在手心的珍宝,也是臣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微微躬身,语气郑重至极:
“臣向陛下求娶只只,不是为了攀附,不是为了未来,只是想护着她。臣以性命起誓:此生若能与她相守,臣愿终身不涉朝政、不掌兵权、不结党羽,只做一个护她安稳的普通人。陛下若信,臣便守她一生;陛下若不信,臣……也绝不会做出半分伤害大靖、伤害陛下、伤害只只之事。”
说到最后,他一字一句,沉如金石:
“臣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只只平安喜乐。”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江晏坐在龙椅上,久久看着下方这个青年。
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马嘉祺。
看他眉眼间的温良,看他言语里的坦荡,看他提起只只时,那一点藏不住的柔软。
这么多年,他怕的、防的、疑的、厌的,
原来从不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敌人,
只是一个……缺了半生温暖、只想好好爱人的年轻人。
江晏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他以帝王之心,度了一颗赤子之心。
以皇权之重,压了一段干净情深。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霜已散了大半,只剩下疲惫与释然。
“你……当真对皇位,半分念想也没有?”
“臣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天诛。”马嘉祺没有半分犹豫。
江晏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压了十几年的猜忌、防备、不安,尽数散了。
他抬手,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起来吧。”
马嘉祺一怔,缓缓直起身。
江晏看着他,目光复杂,却终是软了下来:
“朕这一生,最怕两件事——丢了江山,伤了只只。你今日这番话,朕信你一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马嘉祺,朕把只只交给你。”
一句话,尘埃落定。
马嘉祺猛地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微哑:
“臣……谢陛下成全。”
“臣定用一生护她周全,不负陛下,不负只只,不负本心。”
江晏挥了挥手,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可语气里,已再无半分寒意:
“下去准备婚事吧。别让朕失望,别让只只哭。”
“臣谨记在心。”
马嘉祺退出御书房时,门外大雪正落。
他抬头望向沉沉夜色,第一次觉得,这红墙深宫,不再冰冷。
门内,江晏独自坐了许久。
桌上烛火跳动,映着他微微放松的眉眼。
他失去了一个敌人,
却多了一个,真心疼他女儿的人。
心结,至此,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