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章

晨雾还未爬上橱窗，"破风驿站"的卷帘门就被小满撞得哗啦响。这丫头总比开店时间早半小时到，说是要蹭免费空调写暑假作业——虽然她总把《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垫在Shimano维修手册底下。

"阳哥！那辆童车又来了！"小满叼着包子冲进维修区。门外站着穿公主裙的小女孩，粉色平衡车把手上缠着输液管改装的穗子，后轮辐条别满医院腕带。

林旭阳蹲下身，发现平衡车五通处贴着卡通创可贴："妞妞今天想怎么改？"女孩从Hello Kitty书包掏出个马达，"爸爸说化疗时无聊，给我装了这个。"她指着留置针淤青的手背，"但是太吵了，护士阿姨不让带进病房。"

阳光漫过工具墙时，林旭阳正教女孩给马达加装消音棉。老式收音机播着《早间新闻》，父亲在仓库清点货架的动静混着零件叮当响。小满突然尖叫——她给客人泡的菊花茶泼进超声波清洗机，漂在水面的胎垫像泡发的云朵。

"得得得，你去陪妞妞画车标。"林旭阳甩着湿漉漉的维修单，瞥见女孩在玻璃上画的彩虹轮组，输液管穗子正粘在朝阳透射的光斑里。

正午热浪裹着蝉鸣涌进来。穿骑行服的快递员老周摘下结盐霜的头盔："小林，给这老伙计做个大保健。"他的美利达勇士500后座捆着保温箱，冰袋融水在碳纤维地砖上洇出中国地图。拆开中轴时，滚出颗包浆的核桃——"去年送的，盘得不错吧？"老周得意地转着核桃，裂痕里还嵌着链条油泥。

地下室突然传来闷响。父亲灰头土脸地钻上来，抱着九十年代的老式调圈台："帮大学生改的，说是要拍复古骑行写真。"转动的辐条间卡着半张泛黄照片——年轻时的父亲正给同款调圈台刷漆，背后海报印着"凤凰杯业余赛"。

午后雷雨突至。穿校服的高中生冲进来躲雨，山地车把上挂着琴谱袋。"能借扳手吗？"他指指歪掉的车铃，"等会乐团排练要迟到了。"小满凑过去看琴谱，忽然用链条油笔在空白处画起变速原理图。

雨势渐小时，社区矫正的少女推门进来。她今天没戴电子脚铐，帆布鞋上沾满颜料："养老院的墙画完了，他们送了这个。"展开的画卷上是"破风驿站"的速写，店招旁画着穿公主裙的妞妞，平衡车尾灯亮成小月亮。

闭店前最后一位顾客是骑共享单车的白领。她的高跟鞋卡在踏板，西裤卷起露出青紫膝盖："能教我怎么调座高吗？下周要环西湖..."林旭阳递过粉笔，让她在墙上身高刻度线前站直，父亲突然插话："骨盆前倾得调高1.2厘米。"

霓虹亮起时，老周来取车。美利达的货架新装了竹制儿童座椅，核桃被穿成链坠挂在把立。"闺女明天化疗结束，带她看钱塘潮去。"他拍了拍保温箱，里面冰镇着妞妞最爱的AD钙奶。

锁门时发现门缝卡着张蜡笔画。彩虹轮组中央歪扭地写着："谢谢齿轮叔叔"，落款处按着个紫药水指印。父亲掏出自制防盗锁——用凤凰车链条改的，扣在玻璃门把手上叮当作响。

夜风掀起工作台上的维修单，露出小满藏着的志愿填报指南。在"机械设计"专业旁，铅笔勾了朵菊花茶渍染的轮组。地下室传来老式调圈台的转动声，父亲在给那辆大学生定制的复古车装车铃——1998年的车间照片被复刻成水贴，遮住了新喷的底漆味。

林旭阳拧亮台灯，给妞妞的平衡车马达缠上消音棉。收音机切换到《晚间新闻》，暴雨预警声中，老周的保温箱正在穿越隧道，AD钙奶在颠簸里泛起细小气泡，像极了童车轮胎碾过水洼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