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渡

翡翠池的水纹将母亲的面容揉碎时，阿沅忽然攥住我的袖角。少女的指甲掐进织锦纹理，像要把二十年前的药香从经纬间挤出来。"姑姑当年饮药时，可曾尝出酸涩？"她眼底晃着池水反光，恍若当年我被灌下第一碗蛊汤时，从药盏边沿窥见的、母亲颤抖的嘴角。

阿箬的织梭坠入池中，惊散满池星月。她弯腰拾梭的姿势与沈眉庄生前分毫不差，素白中衣下隐约露出锁骨处的针孔——那是当年为我施针时，被挣扎的银针误伤的旧疤。

"这池水看着清，底下沉着三斗带血的蚕沙。"我掬起一捧水，看月光从指缝漏向阿沅苍白的脸，"你眉庄姑姑临终前说，女儿家的血泪该养花，不该养蛊。"水珠坠地，竟开出朵半透明的石斛花，花蕊里蜷着个蚕宝大小的玉雕女婴。

阿沅突然尖叫着后退，她的银镯撞在池边玉栏，震落层层金粉。粉雾中浮现武瞾手书的《璇玑图》真迹，回文诗的字缝里渗出靛蓝药汁，在地面蚀出母亲的小楷："双生子留一，弃婴塔高三丈。"

"原来我才是被留下的那个..."阿沅跌坐在地，腕间银镯突然裂开，露出内壁刻着的生辰八字。我俯身细看，那日期分明是纯元皇后假孕争宠的年月。池水突然沸腾，浮起件绣着年氏图腾的襁褓，领口处别着沈眉庄的玳瑁梳。

阿箬的织机声陡然转急。她将素帛抛向半空，月光透过丝绢，在地上投出骊山温泉的星图。"那日你母亲接生的不是双生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像蚕食桑叶般沙哑，"而是三胞胎。"

惊雷劈开云层时，池底升起第三尊玉雕。那女婴心口没有龙鳞凤纹，反倒刻着《千金方》残页。阿沅扑向玉雕的瞬间，我瞥见她后颈浮现残缺的杏林纹——与阿箬心口的图案拼合，正是完整的武瞾金印。

"姑姑早知我是药引？"少女转身时，手中握着从玉雕嘴里抠出的银针。我望着针尾系的桃红丝线，忽然记起那年七夕，母亲说给我系的长命缕，其实浸过九百九十九人的心头血。

翡翠池突然结冰，阿箬的素履踏过冰面，在霜花上留下带药香的足迹。"看看这个罢。"她扯开衣襟，杏林纹下浮出半卷《产育志》，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三个纠缠的婴胎，脐带间缠着青铜锁链。

阿沅的银针突然扎向我眉心，却在毫厘处停住。"那年你高烧说胡话，"她泪珠凝在腮边，"喊着'阿姊别跳井'。"池冰应声而裂，现出井底封存的青铜箱——里面躺着与我容貌相同的女子，腕间银铃刻着"纯元"二字。

阿箬突然哼起沈眉庄生前爱唱的《子夜歌》。歌声中，井中女尸的银铃自行摇响，震碎书院梁间的鮫绡灯。三百盏灯火坠地不灭，反而凝成带齿虎符的形状——正是当年母亲从我周岁宴上盗走的兵符。

"玉娆，你可认得这个？"阿沅从女尸发间取下鎏金步摇，凤嘴衔着的东珠突然爆开，露出里面蜷缩的巫蛊人偶。那人偶穿着我儿时的肚兜，后背用金线绣着生辰八字，针脚正是母亲独创的双面绣法。

池水再度沸腾时，我看见自己的倒影长出武瞾的帝冕。阿箬突然将织梭刺入心口，杏林纹里涌出的不是血，而是带着药香的蚕丝。"该续命了，"她将蚕丝缠上我的手腕，"用你教我的针法。"

阿沅的尖叫声中，我望见三百学子从回廊涌来。她们手捧的医书自行翻页，泛黄纸页间爬出带翅的蛊虫，虫翼上却写着《慈经》箴言。最年长的姑娘突然割破手指，血珠坠地化作带齿虎符，与池中兵符严丝合缝。

"书院地底埋着三斗带血蚕沙，"阿箬的声音渐渐虚弱，"是历代甄女浣纱时落的泪。"她将最后一段蚕丝系在我颈间，丝线突然化作青铜锁链，另一端连着井中女尸的心口。

惊雷劈中古槐时，我终于看清女尸的面容——那竟是我十六岁及笄时的模样，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阿沅突然夺过巫蛊人偶，将银针扎向人偶心口："姑姑，我替你解了这蛊！"

剧痛袭来的刹那，我望见母亲在池边梳头。她手中的象牙梳突然断裂，九十九根梳齿化作银针，暴雨般刺向武瞾金印。阿箬的叹息混着药香飘来："女子医国，终究要先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