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织锦窗纱时,阿箬的织机正吐出银蚕丝。三百盏鮫绡灯悬在书院梁间,光晕里浮着《璇玑图》拆解的字纱。我抚过阿沅新染的藕荷裙裾,指尖沾了露水调的茜草汁——这是沈眉庄生前最爱的颜色。
"姑姑看这针脚可好?"阿沅捧来件素纱寝衣,襟口暗绣的荼蘼含着露。我捏起银针补上最后一片叶,针尖忽地凝了寒霜——丝线里缠着细如胎发的青铜链,正是年世兰当年束发的样式。
子时更漏响过三声,藏书阁传来裂帛之音。我们提着鮫灯赶去,见金箔医书正在蚕食《女诫》。阿箬赤足立在月光里,发间银簪挑着半张丝帕,帕上带血的"慈"字正与母亲临终咬破的指尖印重合。
"该煮碗紫苏饮了。"我故意将药杵碰翻,跌出的不是草药而是九枚玉蚕茧。茧壳遇风即裂,爬出的蚕宝额间带痣,与暴毙的甄家女儿们分毫不差。阿沅突然落泪,她的银镯碰在青砖上,震碎了医书上的武瞾印鉴。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阿箬的织机突然自行运转。素绢上浮现骊山温泉图,泉眼处绣着的竟是活灵活现的龙凤胎。我取来沈眉庄妆奁里的玳瑁梳,蘸着阿沅的眼泪梳过丝帛,温泉突然渗出靛蓝药汁——正是当年冰窟里封存的长生汤。
"姐姐们快来!"阿沅惊唤着举起团扇,扇面映出奇异光景:三百学子在桑林起舞,裙摆扫过的土地绽出金丝桃。最年幼的姑娘采来药花别在鬓边,花蕊里竟藏着《慈经》缺失的那页。我们对着月光细看,泛黄的楮皮纸上,母亲的字迹温柔如初:"女子之慈,在渡不在渡劫。"
阿箬突然哼起小调,那是江南采桑女常唱的《绿衣》。歌声中,蚕宝们吐出七彩丝,将青铜棋盘裹成茧房。我摸着茧壁上的纹路,忽然记起儿时母亲教我认的星图——这分明是紫微垣的变体,只是帝星位置换成了织女梭。
第一缕晨曦刺破蚕茧时,阿沅捧着雪蛤羹进来。玉盏突然现出冰裂纹,羹汤里浮起九百九十九个名字。我们以簪为笔,将名字逐个勾在鮫绡灯上。当最后一笔落下,书院响起编钟乐声,竟是《璇玑图》回文谱成的安魂曲。
阿箬在这时扯断织机上的丝线,千万缕银丝飞向骊山。我们追着流光奔去,见温泉已化作翡翠池,池底沉着龙凤胎的玉雕。阿沅的银镯滑落水中,玉雕突然睁眼,掌心托出两枚桑葚——朱红的给阿箬,雪白的给我。
咬破桑果的刹那,月光突然有了温度。我望见母亲在池边梳头,象牙梳齿间缠着当年接生用的脐带。她将青丝抛入水中,化作游向我们的锦鲤,每片鱼鳞都刻着《千金方》残页。
"女子医心,胜过医国。"阿箬突然开口,声音像春蚕咀嚼桑叶般轻柔。她解开衣襟,心口的龙鳞已化作杏林纹。我们相视而笑,将金箔医书页折成纸船,载着蚕宝放入翡翠池。纸船遇水不沉,反而开出睡莲,莲心坐着小小的沈眉庄,正给更小的甄家女儿们讲《诗经》。
当夜雷雨突至,阿沅却执意去采石斛。我们提着琉璃灯寻到后山,见她正用裙裾接雨水浇灌野菊。闪电劈开古槐的瞬间,树洞露出青铜妆匣——里头不是胭脂,而是母亲封存的接生簿。雨水洗去血渍,最后一页赫然写着:"庚辰年七夕,骊山得双璧,长女赐名玉娆,次女…"
雷鸣吞没了后面的字迹。阿箬突然将织梭插入泥土,地面裂处涌出温泉,水中浮着对玉镯。我们各执一只戴好,翡翠池突然升起虹桥,桥那头站着三百位提灯妇人,面容与暴毙的甄女们九分相似,手中灯笼却写着"慈母""良医""绣娘"。
阿沅第一个奔向虹桥,她的银镯映着月光,在桥面洒下星辰。我最后回望书院,见蚕茧已化作皓月,茧丝成了串联《璇玑图》的星轨。阿箬的织机仍在夜风里轻唱,素绢上渐渐现出新篇,开头写着:
"女子书院录·开皇九年春,诸生共栽慈竹三千竿,枝叶间藏《千金方》,竹实可愈小儿夜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