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緣司後來給出的結論很奇怪。
敖雪和庚辰晊之間,代表正式婚約與夫妻名分的那一段紅線,確實已經斷了。
斷得很乾淨。
按照天庭的規矩,兩人現在既不是正式夫妻,也沒有重新立過婚書。
可麻煩在於——
剩下的線,亂得根本理不清。
情絲。
血脈。
修煉契合。
共同孕育後代留下的牽引。
還有兩人多年相處後形成的神魂感應。
一條壓著一條。
一縷纏著一縷。
月老看了半天,最後只說:
「名分那根斷了。」
「別的……你們自己看著辦吧。」
於是外面的說法越來越離譜。
有人說金龍王與前妻藕斷絲連。
有人說敖雪嘴上不要名分,實際夜夜住在金龍王道場。
還有人把兩人的故事傳成什麼——
雪龍逃婚下凡,金龍王化身凡人追妻千年,最終感動天地。
敖雪第一次聽見時,差點把傳話的人凍在原地。
「誰感動天地了?」
「我只是在人間沒認出他。」
庚辰晊坐在旁邊,很淡定。
「後半句不用解釋。」
「為什麼?」
「越解釋傳得越多。」
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三日後,外面已經變成——
雪龍女神失憶下凡,金龍王甘願封印修為陪伴左右。
敖雪徹底不想管了。
反正不管外面怎麼說,有一件事是真的。
金龍一族有後了。
而且庚辰晊非常重視這個孩子。
小金龍出生後,族中幾乎所有最好的資源都往他身上堆。
血脈測試。
神力淬體。
龍骨溫養。
甚至連將來修煉的道場都提前定好。
庚辰晊對這件事認真得近乎嚴苛。
反倒是敖雪——
很像一個偶爾才想起自己還有孩子的母親。
這也不能完全怪她。
她和那個孩子是真的不熟。
小金龍出生得太突然。
落地就化形。
敖雪連抱孩子都是第一次學。
後來又忙著恢復神力、突破境界。
母子兩個雖然日日能見,真正相處的時間反而不算多。
——
敖雪突破新的境界後,最大的變化不是脾氣。
而是黏人。
準確地說。
是對庚辰晊的依賴突然變得肉眼可見。
以前她還會嘴硬。
「只是修煉。」
「只是元力契合。」
「只是雪龍和金龍血脈互補。」
後來連解釋都懶得解釋了。
龍形態時,她幾乎養成了一個習慣。
只要庚辰晊在閉目調息,她就會自己盤過去。
雪龍本體比金龍小一圈。
銀白色龍軀繞著他一圈又一圈。
最後龍首搭在他肩頸附近。
尾巴還要再纏一下。
庚辰晊第一次醒來時,整條龍都僵了。
他睜開眼。
先看見一截銀白色龍尾。
再低頭。
一條軟綿綿的雪龍正像大蟒蛇一樣把他纏得嚴嚴實實。
庚辰晊沉默。
試著動一下。
敖雪立刻收緊。
「別動。」
庚辰晊低聲道:
「你纏得太緊。」
敖雪眼睛都沒睜。
「忍著。」
「我不能動。」
「那就不動。」
「……」
庚辰晊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更麻煩的是。
他其實並不討厭。
雪龍身上的氣息很冷。
但和他的元力碰在一起,反而有種很舒服的平衡感。
只是他以前從來沒有被誰這樣纏過。
所以有點不適應。
最後。
他去找了自己已經退休的父王。
老金龍聽完兒子的描述,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不是突破了?」
「嗯。」
「最近是不是修煉速度很快?」
「是。」
「是不是越來越喜歡纏你?」
庚辰晊點頭。
老金龍端起茶。
喝了一口。
然後十分平靜地說:
「兒子。」
「你被雪龍族那小姑娘當成十全大補丸吃了。」
庚辰晊:「……」
「什麼意思?」
老金龍看他一眼。
「金龍元力本來就強。」
「雪龍又擅長淨化和吸收。」
「她現在境界剛突破,正是最缺穩定元力的時候。」
「你身上的力量對她來說,比什麼靈丹妙藥都好用。」
庚辰晊沉默片刻。
「所以她黏我,是因為修煉?」
老金龍又喝了一口茶。
「不然呢?」
庚辰晊臉色微妙。
老金龍看了一眼。
忽然笑了。
「當然。」
「她如果討厭你,也不會拿你補。」
庚辰晊這才稍微舒服一點。
——
敖雪自己對這件事倒是很滿意。
她甚至覺得這種修煉方式非常合理。
以前閉關。
要自己引導元力。
自己穩定經脈。
自己一點一點突破。
麻煩。
現在不用。
往庚辰晊身上一盤。
金龍的元力自然會把她的神力帶著走。
敖雪有一天甚至很認真地總結:
「和你一起修煉,比我自己快多了。」
庚辰晊看她。
「所以?」
「以後都這樣。」
「……」
「不行?」
庚辰晊想了想。
「行。」
敖雪立刻滿意。
然後又纏上去。
庚辰晊有時候覺得自己確實像父王說的。
十全大補丸。
偏偏還是自願送上門的那種。
——
人形時,敖雪也開始黏。
只是方式不一樣。
庚辰晊看文書。
她坐旁邊。
庚辰晊議事回來。
她問一句:
「今天去哪了?」
庚辰晊去道場。
她過一會兒也會出現。
有時候甚至沒有什麼事。
只是坐在他旁邊。
庚辰晊問:
「你來做什麼?」
敖雪道:
「坐著。」
「你自己沒有地方坐?」
「有。」
「那為什麼來這裡?」
敖雪皺眉。
「你問題很多。」
庚辰晊就不問了。
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
她只是習慣了。
習慣旁邊有他。
只是敖雪自己不承認。
——
相比之下。
小金龍和父親的相處就正式很多。
庚辰晊教孩子時,完全是另一副樣子。
站姿要穩。
龍息要正。
神力運轉不能亂。
出手要收得住。
小金龍稍微偷懶。
庚辰晊一個眼神過去。
孩子立刻站直。
敖雪第一次看到時,還覺得有點不習慣。
「你對他是不是太嚴了?」
庚辰晊道:
「他是金龍族後裔。」
「所以?」
「以後要自己立得住。」
敖雪想了想。
沒反駁。
小金龍卻偷偷看她。
「娘。」
敖雪一僵。
「幹嘛?」
「我累。」
庚辰晊道:
「再練一遍。」
小金龍立刻往敖雪那邊走。
「娘。」
敖雪更尷尬了。
她和孩子真的不熟。
甚至不知道普通母親這時候應該說什麼。
最後只好很生硬地摸摸他的頭。
「那……再練一遍?」
小金龍:「……」
庚辰晊嘴角動了一下。
小金龍滿臉不可置信。
「你不是應該幫我嗎?」
敖雪更尷尬。
「可你父王說得也有道理。」
孩子沉默。
這一刻。
他忽然深刻理解。
自己可能真的沒有任何靠山。
——
後來,小金龍長大一些。
和葉煙雨家的孩子熟了。
兩個孩子偶爾會一起玩。
有一天。
葉家的孩子問:
「你父王母親感情是不是很好?」
小金龍沉默。
「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娘說,你父王以前為了你母親追到人間。」
小金龍表情更複雜。
「外面也這麼傳。」
「那是真的嗎?」
小金龍想了半天。
最後嘆氣。
「我也不知道。」
「我總覺得他們兩個很奇怪。」
葉家孩子好奇。
「哪裡奇怪?」
小金龍開始掰手指。
「他們沒有重新成婚。」
「但是天天在一起。」
「我娘說不喜歡我爹。」
「但睡覺都盤在他身上。」
「我爹說讓她自由。」
「但她去哪裡他都知道。」
葉家孩子聽得津津有味。
小金龍越說越鬱悶。
最後忍不住問:
「你說。」
「我爸爸媽媽到底是什麼渠道認識的?」
「為什麼我總感覺——」
他停了一下。
十分認真。
「我像從人間撿回來的一樣?」
葉家孩子愣了兩秒。
然後笑得差點從欄杆上掉下去。
小金龍臉更黑。
「你笑什麼?」
「沒什麼。」
「你明明就在笑。」
「真的沒什麼。」
「不准笑!」
遠處。
敖雪正盤在庚辰晊身上曬太陽。
聽見兒子的聲音。
她懶洋洋睜開一隻眼。
「他們又在吵什麼?」
庚辰晊道:
「不知道。」
敖雪哦了一聲。
又把眼睛閉上。
尾巴順手再纏緊一圈。
庚辰晊低頭看了一眼。
最後也沒動。
名分那根線確實斷了。
可剩下那些東西。
早就纏得比當年的婚約還要麻煩。
至於到底誰先放手——
目前看來。
誰都沒有這個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