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讓兩人熟悉起來,是從一頓飯開始。
敖雪不會做飯。
這件事她一直沒有告訴任何凡人。
畢竟作為一條活了很多年的龍。
連粥都會煮糊,實在有點丟臉。
那日下午。
庚辰晊在隔壁聞到了煙。
他站在院子裡沉默片刻。
最後還是翻牆過去了。
不是用法術。
真的翻牆。
因為現在他是凡人。
至少表面上是。
敖雪正站在廚房裡。
鍋裡一團黑。
臉上也有一道灰。
兩人對視。
敖雪先開口:
「你怎麼進來的?」
「翻牆。」
「你一個貴公子翻別人家牆?」
「著火了。」
敖雪回頭看一眼。
「沒有。」
話音剛落。
鍋裡竄起一小簇火。
庚辰晊走過去。
熟練地蓋上鍋蓋。
滅火。
開窗。
然後回頭看她。
「姑娘。」
「嗯?」
「你不會做飯。」
不是問句。
敖雪臉色有點難看。
「我以前不用做。」
「看得出來。」
「你笑我?」
「沒有。」
庚辰晊真的沒笑。
只是開始收拾。
敖雪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忽然問:
「你會?」
「一點。」
其實不會。
但活得久。
看過。
而且法力雖然不能露,記憶還在。
總比敖雪強。
兩個時辰後。
桌上終於有了三菜一湯。
賣相普通。
至少能吃。
敖雪嘗了一口。
抬眼。
「你家很有錢。」
「嗯。」
「又有下人。」
「嗯。」
「那你為什麼會做飯?」
庚辰晊想了想。
「以前常常一個人在外面。」
這倒是真的。
年輕時修行。
征戰。
巡游。
都不是日日有人伺候。
敖雪突然覺得這個人似乎也不是自己想像中那種完全不知人間疾苦的公子。
她低頭繼續吃。
吃了半碗飯。
忽然說:
「我以前也很有錢。」
庚辰晊嗯了一聲。
「看得出來。」
敖雪皺眉。
「又看得出來?」
「你拿銀子時,不知道該找多少錢。」
「……」
敖雪不說話了。
過了會兒。
自己又忍不住笑。
很輕。
但確實笑了。
庚辰晊看著。
沒有問她以前是誰。
也沒有問她為什麼一個人住在這裡。
只是把那盤她多吃了兩筷子的菜往她面前推了一點。
這樣的日子過得很慢。
沒有誰救誰。
也沒有誰非要替誰撐起什麼天地。
敖雪依舊會難過。
有時候半夜夢見葉煙雨。
第二天整日不說話。
庚辰晊看得出來。
卻從不問。
他只偶爾找她下棋。
帶她去城裡聽戲。
或者讓人送來一些稀奇古怪的凡間玩意。
敖雪輸棋會賴帳。
聽戲聽到一半會嫌男女主角太蠢。
看見漂亮首飾,又會站在攤前多看兩眼。
庚辰晊都記著。
但從來不說:
我對你好。
更不說:
你應該忘了誰。
有一回。
敖雪突然問他:
「你成婚了嗎?」
庚辰晊手裡的棋子停了一下。
「成了。」
敖雪意外。
「你有妻子?」
「有。」
「那你怎麼一個人住這裡?」
庚辰晊看著棋盤。
「她跑了。」
敖雪:「……」
莫名有點心虛。
但很快又覺得自己心虛得莫名其妙。
又不是她跑了。
她問:
「為什麼?」
「她不喜歡我。」
「那你還娶?」
「我喜歡她。」
敖雪想了想。
「那也不能強迫。」
庚辰晊點頭。
「現在知道了。」
敖雪抬眼。
這句話不知道為什麼。
聽著有點奇怪。
「那你打算怎麼辦?」
庚辰晊落下一子。
「重新認識。」
「什麼意思?」
「以前她認識的那個我,可能不是她喜歡的。」
「所以我想。」
他抬眼看敖雪。
「如果有機會從頭開始。」
「讓她自己看看。」
「我是什麼樣的人。」
敖雪沉默了一會兒。
居然很認真地說:
「你人還不錯。」
庚辰晊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是嗎?」
「至少現在看起來不錯。」
「那如果你是她。」
敖雪立即警惕。
「我不是。」
「假如。」
「假如也不是。」
庚辰晊:「……」
她低頭落子。
「而且你別亂想。」
「我們是朋友。」
又是朋友。
庚辰晊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心情已經很平靜了。
至少比長輩好。
「好。」
「朋友。」
敖雪這才滿意。
又過了幾個月。
某個晚上。
敖雪坐在院子裡喝酒。
凡人的酒很淡。
至少對龍來說很淡。
可她現在沒有法力。
喝多了照樣會醉。
庚辰晊過來時,她已經趴在石桌上了。
他坐到旁邊。
敖雪睜開眼。
看了他一會兒。
突然問:
「陳晊。」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什麼都不是了呢?」
「什麼意思?」
「沒有家。」
「沒有哥哥。」
「也沒有以前那些身份。」
「就是個普通人。」
庚辰晊回答得很快。
「那就是普通人。」
敖雪皺眉。
「然後呢?」
「然後過普通人的日子。」
「吃飯。」
「睡覺。」
「想去哪就去哪。」
敖雪看了他很久。
「就這樣?」
「不然呢?」
她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有時候真的很沒意思。」
庚辰晊也不反駁。
「嗯。」
敖雪把臉重新埋進手臂裡。
過了一會兒。
悶悶地說:
「可我以前不是普通人。」
「那是以前。」
「我以前有很多東西。」
「現在也可以重新有。」
「如果沒人給我呢?」
庚辰晊看著她。
「自己拿。」
敖雪抬起一隻眼。
「拿不到呢?」
「慢慢拿。」
「一直拿不到?」
「那就換一樣。」
她安靜了。
這回答一點都不浪漫。
甚至不像那些戲文裡的公子會說的話。
沒有「我給你」。
沒有「我養你」。
也沒有「你還有我」。
可敖雪反而聽得舒服。
因為這個人沒有把她當成需要被誰收留的東西。
她閉上眼。
「陳晊。」
「嗯。」
「你真的挺適合當朋友。」
庚辰晊沉默半晌。
「……謝謝。」
敖雪已經睡著了。
庚辰晊把她抱回房間。
動作很輕。
敖雪沒有醒。
他替她蓋好被子。
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然後才轉身。
走到門口時。
身後忽然傳來含糊的一句:
「別告訴別人我喝醉了。」
庚辰晊停下。
回頭。
敖雪還閉著眼。
「丟臉。」
他低低應了一聲。
「好。」
門關上。
院中月色很亮。
直到走出很遠。
庚辰晊才慢慢抬起手。
掌心浮現一縷極淡的金光。
轉瞬即逝。
他仍然沒有準備告訴她。
至少現在沒有。
她曾經說。
你們所有人都替我選好了。
那這一次。
他不選。
不逼。
也不把她帶回去。
他只做一個叫陳晊的凡人。
至於她最後會不會喜歡這個人。
那是敖雪自己的事。
也是她第一次。
真正可以自己決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