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和從深海回來後,沒有再去求人。
九重天上的那些神,她已經一個個見過。
有的推說閉關,有的只談天條,有的勸她不要為了敖光與天庭交惡。
說到底,都只是四個字。
不願出頭。
她索性回了自己的神殿。
殿外積雪終年不化,冰藍色的長階一路延伸到雲海。侍女剛替她換上新的茶,天門方向便傳來一陣仙樂。
不是戰鼓。
不是天兵。
反而十分客氣。
曦和坐在窗前,連頭都沒有抬。
「誰來了?」
侍女低聲道:
「天庭使者。」
「說是奉旨而來。」
曦和手中的茶盞停了一下。
「請進來。」
片刻後,一名白髮白鬚的老神仙從殿外走來。
手持拂塵,衣袍整潔,臉上永遠帶著三分笑意。
曦和抬眼,認出了來人。
太白金星。
這倒讓她有些意外。
天庭若真想威壓她,完全可以派天將來。
偏偏派了一個最會說話的人。
說明他們今日不是來動手。
是來談價錢。
太白金星走到殿中,先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見過曦和神女。」
曦和淡淡道:
「星君親自來,想必不是為了喝茶。」
太白笑了一聲。
「神女還是如此直接。」
「坐吧。」
曦和抬手。
太白落座。
侍女奉茶後退下。
殿中很快只剩兩人。
太白端起茶,卻沒有喝。
「神女這些日子去了不少地方。」
曦和看著他。
「天庭倒是看得很清楚。」
「神女身份尊貴,自然有人留心。」
「是留心,還是監視?」
太白笑意不變。
「神女若這樣說,倒顯得生分了。」
曦和沒有接他的話。
「有什麼事,直說。」
太白終於放下茶盞。
「天庭知道神女心繫東海。」
「陛下也並非不近人情。」
曦和聽見這一句,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通常「並非不近人情」之後,跟著的都不是什麼好事。
果然。
太白繼續道:
「敖光雖有抗命之罪,但念其多年鎮守東海,亦有功於四海。」
「若有人願意替他作保,天庭也不是不能從輕發落。」
曦和抬眼。
「誰作保?」
「神女。」
殿內靜了一瞬。
曦和沒有立刻說話。
太白看著她。
「只要神女願意接受天庭冊封。」
「從此列入天籍,受天庭敕命,掌雪域、寒潮與北海部分水脈。」
「天庭便可赦免敖光。」
曦和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
「就這些?」
「自然。」
太白語氣溫和。
「神女本就是上古雪龍,神力卓絕,又是創世神之女。」
「如此身份,長久游離於天庭之外,未免可惜。」
「如今入天籍,得正神之位。」
「於神女,於龍族,都是好事。」
曦和忽然問:
「我現在不是神?」
太白一頓。
「自然是。」
「那我為什麼需要你們給我一個神位?」
太白笑意淡了一點。
「名正言順,總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曦和看著他。
「我原本掌雪,難道沒有你們冊封,我就不能降雪?」
「我原本是龍,難道沒有你們點頭,我便不是龍?」
太白沉默片刻。
「神女誤會了。」
「天庭不是要否定你的神位。」
「只是天地如今已有秩序。」
曦和笑了。
「秩序。」
她慢慢重複這兩個字。
「我這幾日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
太白沒有接。
曦和站起身。
她走到殿前。
遠處雲海翻湧。
「你們說讓我入天籍。」
「說得很好聽。」
「正神。」
「敕封。」
「掌雪域。」
「有名有位。」
她回頭。
「然後呢?」
太白看著她。
曦和一步步走回來。
「入了天籍,就要受天條。」
「受了冊封,就要奉敕。」
「天庭讓我降雪,我才能降。」
「天庭讓我收雪,我就要收。」
「天庭讓我去東海,我便去東海。」
「天庭若讓我鎮壓龍族,我也得去,對嗎?」
太白終於皺了皺眉。
「神女不必把事情想得如此極端。」
「極端?」
曦和笑意更深。
「我只是把你們沒說出口的話說出來。」
太白沉聲道:
「天庭冊封天下正神,本就是維持三界秩序。」
「龍族掌水,天庭掌天。」
「各司其職,有何不妥?」
曦和看著他。
「問題就在這裡。」
「你們從來不是想讓龍族各司其職。」
「你們是想讓龍族承認——」
她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方。
「天人在上。」
又指向腳下。
「龍在下。」
太白神色微變。
曦和繼續道:
「從今天開始,龍族不是天地間天生掌水的族群。」
「而是天庭冊封之下的水官。」
「不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有這份權柄。」
「而是因為你們賞給他們。」
「龍王不是王。」
「只是官。」
「四海不是龍族的疆域。」
「只是天庭交給龍族代管的地方。」
太白沒有說話。
因為這一次,他無法再說曦和誤會。
曦和看著他。
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你們放敖光,不是因為你們願意赦免他。」
「是想用他告訴所有龍族。」
「只要跪下,就能活。」
太白終於開口。
「神女,這話過了。」
「過了嗎?」
曦和問。
「你們沒有讓龍族稱奴。」
「也沒有讓他們戴鎖。」
「甚至還會給官位、給神號、給宮殿。」
「聽起來多體面。」
她停了一下。
「可是從此以後,龍族所有權柄都要由天庭承認。」
「所有龍王都要由天庭冊封。」
「所有龍子龍孫,都要先學會一件事。」
「抬頭看天。」
太白的臉色徹底嚴肅起來。
「天地需要上下尊卑。」
「沒有尊卑,何來秩序?」
曦和反問:
「那為什麼一定是天尊龍卑?」1
曦和这段太飒了!
太白一時語塞。
曦和逼近一步。
「就因為你們現在坐在九重天?」
「就因為天兵更多?」
「就因為封神榜在你們手裡?」
太白皺眉。
「神女慎言。」
「我已經很慎言了。」
曦和淡淡道。
「不然我現在說的,就不是『冊封』。」
她停了一下。
「而是馴養。」
殿中瞬間安靜。
太白看了她許久。
「神女既然如此想,那今日這件事,怕是很難談了。」
曦和卻忽然問:
「敖光知道嗎?」
太白一怔。
「什麼?」
「你們拿我和他談條件的事。」
「他知道嗎?」
太白沉默。
這個沉默已經是答案。
曦和笑了一聲。
「不知道。」
「很好。」
她轉身重新坐回去。
「那你們是想先讓我低頭。」
「再帶著我的冊封去給敖光看。」
「告訴他,連曦和都接受了。」
「龍族還有什麼理由不接受。」
太白沒有否認。
曦和看著他。
「這才是你們真正想要的。」
「不是我。」
「也不是敖光。」
「是龍族承認一件事。」
「天庭站在龍的頭上。」
這一次,太白沉默得更久。
最後才道:
「神女,有些話不必說得太明。」
「說明了,反而傷情面。」
曦和笑了。
「你們做得出來,倒怕我說?」
太白嘆了一聲。
「神女。」
「天庭已經給了很大的讓步。」
「敖光可以放。」
「敖甲、敖乙、敖丙,也可以免去大部分罪責。」
「東海仍由龍族鎮守。」
「只需要神女接受冊封。」
「這難道不是一條最平和的路?」
曦和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她知道。
從結果上看,這個條件甚至稱得上優厚。
敖光能活。
三個孩子能活。
龍族也不必再流血。
只需要她低一次頭。
甚至不是真的跪下。
只需要接一道旨。
受一個神號。
穿一件天庭賜下的官服。
從此她仍然可以是曦和。
只是名字前面,多了一個由天庭承認的封號。
看上去什麼都沒有失去。
可她太清楚了。
有些東西,一旦接了,就再也還不回去。
今日是她。
明日就是敖光。
後日是四海。
再往後,所有龍族出生時都會被告訴:
你們的權力,不是天生的。
是天庭給的。
曦和抬起眼。
「如果我不答應呢?」
太白看著她。
「敖光會繼續留在海底煉獄。」
「多久?」
「直到他想明白。」
曦和眼神冷了下來。
「那就是沒有期限。」
太白沒有否認。
「神女。」
「天庭已經給了選擇。」
曦和忽然笑了。
「選擇?」
「一邊是敖光。」
「一邊是龍族的脖子。」
「你們拿刀壓著兩邊,然後告訴我,我可以選。」
她站起身。
「太白。」
這一次,她沒有再稱星君。
「回去告訴玉帝。」
「我不接。」
太白眉頭一皺。
「神女最好再想一想。」
「不用。」
「敖光若知道你為他拒絕這個條件——」
「他會罵我。」
曦和答得很快。
太白微怔。
曦和卻笑了。
「他一定會罵我不知輕重。」
「罵我為了一口氣,讓他繼續受罪。」
「甚至可能讓我滾。」
說到這裡,她眼底的笑淡了一些。
「可如果我真的接了。」
「他才會看不起我。」
太白沒有說話。
曦和太了解敖光了。
那條龍寧可在煉獄裡受刑,也不肯用整個龍族換自己自由。
她若用自己的冊封,替天庭完成第一個低頭的人。
那不是救他。
是在替他投降。
曦和抬手。
殿門自行打開。
風雪一下湧入殿中。
「送客。」
太白站起身。
走到門前時,他停了一步。
「神女。」
曦和沒有看他。
「陛下讓我帶一句話。」
「說。」
「天庭並不想與你為敵。」
曦和垂眸看著杯中已經冷掉的茶。
「我也沒想過與天庭為敵。」
太白回頭。
曦和終於抬眼。
「是天庭想讓所有不肯低頭的人,都成為敵人。」
太白沉默片刻。
最終沒有再勸。
他踏出神殿。
仙雲重新升起。
很快消失在九重天方向。
殿中重新安靜下來。
侍女走進來,小心問:
「神女,真的不再考慮嗎?」
曦和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天穹。
過了很久。
她才問:
「景嵐現在還在天樞殿?」
「是。」
「很好。」
曦和轉身。
「替我備車。」
侍女一驚。
「您要去哪裡?」
曦和將披風披上。
「九重天。」
「可您不是剛把天庭使者趕走?」
曦和淡淡道:
「所以才更要去。」
她已經明白了。
求人沒有用。
冊封也不是恩典。
天庭真正依靠的,是一整套把天地權柄變成「由天庭授予」的規則。
既然如此。
她就去看看。
這套規則到底是誰寫的。
又憑什麼。
不能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