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回去复命时，难得没有遭到掌事责备。掌事仔细地查看了一番灵山玉和青雘的成色，脸上甚至露出些满意的神情，语气却很平淡：“今日不错。”说罢便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陵川松了口气，又去将陵岳师兄借给他的铜币还了回去。陵岳彼时正忙于为二公子整理书册，见他平安归来，也未受责罚，便欣慰地说：“看来这一路还算顺利。”陵川见陵岳并无空闲，便只是简单回答了几句，退了出来。

陵川要办的下一件事就是去找人跟自己换班。每月初一十五，他都要在府中当班，想要跟别人换，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他在府中兜兜转转了大半日，打听了十几个人，最终还是花了些珍珠才换成。到傍晚的时候，他布袋里的珍珠就只剩下了最大的那一颗。

每到月底，府中的事务就格外多，陵川连续几日都被折腾得焦头烂额。待到初一那日，他赶到堂庭山上时，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有些虚浮了。

陵川气喘吁吁地走向那棵古老的棪木，疲惫得几乎要倒下。突然，他前方的土壤里钻出了粗壮的藤蔓，灵巧地弯曲了起来，编织成一个巨大的圈椅的形状，稳稳地立在他的面前。陵川愣了一下，想起上次在杻阳山谷里的事，会心一笑，抬头望向上方的树冠。

果然，丹灵咯咯笑着从树上飘落了下来，刚好坐在藤蔓编成的椅子上，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对他说：“陵川，快坐下来试试看。”

陵川点了点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这椅子虽然看上去有些简陋，坐上去却意外地很舒服，靠背和扶手如平缓的水波，轻柔地拥抱着椅子上的人。身体的疲惫让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椅子的环抱之中。

丹灵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果然很累了，再不休息要生病的。”

陵川心中一动，许久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疲惫了。在黑龙潭，一般仆从即便是生了病，也通常没有什么机会休息，除非病得下不了床。因为府中的事情总是做不完的，而人手永远不够用。

陵川单是听到她的这句话，就已经觉得自己好多了，便回答说：“不要紧，我习惯了。”

丹灵无奈地笑笑，左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右手并起两指，贴在他的脉搏处，一道红色光芒顺着她的指尖流入陵川的经脉之中。

陵川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有一股温暖的灵力顺着手臂涌入了自己的胸膛。周身的疲惫感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减轻了许多。他回过神来，连忙阻止她：“我真的不要紧，不要浪费你的灵力。”

丹灵微笑着说：“你不用担心我，我的本体是红灵芝，天生便有疗愈之力。这种简单的治疗对我来说并没有多少损耗。”

温暖的灵力在他疲惫的身体里迅速地流转，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连一向紧绷的精神也松弛了。陵川一时竟说不出话，只能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丹灵看他的脸色变好了一些，才收回了手。

陵川心中又感激又抱歉，说：“谢谢你，丹灵。每次都要麻烦你，我实在……实在觉得不好意思……”

丹灵咯咯笑起来：“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忙啊！”

陵川看着她活泼的笑容，也笑起来：“能跟你做朋友真好。”明媚的阳光洒在丹灵的脸颊和肩头，那里闪着银色的光。陵川看到她又戴上了那对錾银叶子的耳坠，说道：“那片银叶子，你修好了。”

丹灵抬手摸了摸耳坠，说道：“嗯，修好了，赤羽神君还给我加了一颗红珊瑚珠呢！”

“红珊瑚？”陵川凑近一些，端详了一会儿，白银拧丝中间果然串上了一颗桃红色的珊瑚珠，虽然不大，但是色彩均匀，品相上佳。“是颗好珠子，”陵川说道，又问她，“你喜欢红珊瑚珠吗？”

丹灵想了想说：“喜欢啊，好的珊瑚珠其实比珍珠还要漂亮呢。赤羽神君说这是她从南海找回来的上等红珊瑚，极为珍贵，在长安的贵族中很受欢迎，价格不菲。”

陵川点头道：“你戴着确实很好看。”

丹灵笑了笑，抬头看着他，问道：“陵川，你今天要采什么药材呀？我可以帮你找。”

陵川愣了一下：“帮我找？”

丹灵点头道：“是啊，堂庭山这么大，你一个人找恐怕会很累的。”

陵川问道：“那你自己不需要采药吗？”

“我是需要，不过我并不着急。”丹灵笑着说，又小声地补充了几句，“可我知道你……嗯……如果不能按时带回去的话，可能会有麻烦吧……”

陵川心中暗暗吃惊，没想到她连这个也已经替他考虑过了。他的脸禁不住有些红了，有些结结巴巴地说：“其实，其实也……”支吾了半天，他也想不出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确实没错。

丹灵噗嗤一声笑了：“你就别跟我客气啦，事有缓急嘛。而且，如果你真的想感谢我，午饭时就做些好吃的给我吧。”

陵川不再推辞，笑着点头说：“好。”

两人在山中一起寻找草药，确实快了许多。到正午时，陵川清单上的药材已经采集了大半，午后便不用着急了。

两人来到一条小溪旁，靠着高大的石壁躲避烈日的炙烤。陵川从随身的皮口袋中取出煮汤用的瓦罐和调料来，堆起一个小小的石灶，又去溪中抓了几尾小鱼，开始熬煮鱼汤。

丹灵帮他捡了些柴火回来，就坐在一旁看着他煮汤，吸了吸鼻子，说道：“嗯，闻起来好香。”

陵川向汤中加了些调料，笑着说：“这里条件简陋，如果在正经的厨房里，我还可以做得更精细些。”

鱼汤煮好了，陵川盛了一碗，递给丹灵：“你尝尝看，小心烫。”

丹灵吹了吹汤中冒出的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惊喜地说：“好鲜啊！”

陵川笑着说：“你喜欢就好。”便也给自己盛了一碗。

丹灵也从自己的药篓中取出两个油纸包，递给陵川一个：“你尝尝这个，叫樱桃毕罗，是用天灵山上的樱桃做的呢。”

“天灵山？”陵川接过来，有些惊讶。

“是啊，”丹灵拿起一个樱桃毕罗，放进嘴里，一面吃一面说，“昨日天灵山的百里仙君来了，给素魄仙君带了好多新鲜的樱桃呢，说是刚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仙气，哈哈哈。”她开心地笑起来。

陵川蓦然听到这么多熟悉的名字，有些发懵，思索了一会儿，问道：“我听说素魄仙君是住在夜灵谷的，那你……也住在那里吗？”

丹灵点头说：“是啊，我是在夜灵谷出生的，从小到大，一直住在那里。哦对，我一直都没跟你说过这件事啊……”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陵川想起洛星河所说的夜灵谷，突然觉得，丹灵如果是那里的人，真的再正常也没有了。她的温暖与明媚，她的活泼与自在，一切都与那个传闻中的“和睦之地”完美契合。

陵川也笑了：“没关系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丹灵喝了一口鱼汤，笑着说：“百里仙君还把那个小狐狸带来了，说要拜托素魄仙君照看几日。素魄仙君本来收到樱桃很高兴的，听他这么一说，就抢白他：‘我就知道，你这老东西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罢便咯咯直笑。

小狐狸想必说的就是洛星河了。陵川便问道：“你说的小狐狸是叫洛星河吗？”

丹灵有些惊讶：“是啊，你也认识他呀！”

陵川笑答：“前些日子我到天灵山办事时，刚刚认识的。”

丹灵露出喜悦的表情：“那太好了，我们还有共同的朋友呢！我回去就把这事告诉他，他一定也会高兴的。”

陵川心中涌起一些奇怪的感觉，又问：“那你……跟他认识很久了吗？”

丹灵想了想：“久倒是挺久的，他很小的时候，百里仙君就带他来过。不过百里仙君很忙，来谷里的次数并不多。每次来了，也不会待很久，不过几日就走了。所以我跟他也不算太熟。”

陵川听了，不禁笑自己想得太多。

丹灵又想起什么，咯咯笑着说：“那小狐狸挺可爱的，就是太顽皮了。有一次他还偷喝了素魄仙君的桃花酿，喝得东倒西歪，把素魄仙君气得要死。素魄仙君用醒酒汤把他灌醒了，逮住他亲自打了一顿，把他揍得哇哇直叫。百里仙君在旁边想劝又不敢劝，想拦又拦不住，只能围着素魄仙君来回打转，那副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的样子，也很少见呢。”

陵川听她讲得绘声绘色，脑中浮现出洛星河那副顽皮又委屈的样子，也忍不住笑起来，说道：“怪不得洛星河害怕素魄仙君呢，原来真的惹恼过她。”

丹灵笑着说：“素魄仙君的个性如此，无论是前辈还是晚辈，她都一视同仁。只要惹恼了她，不管什么年纪辈分，她都一律秉公论处，既不包庇，也不怀柔。即便是碰上了等级比她高得多的前辈，她也一样不卑不亢，任谁也别想随便讨她的好处。所以呢，谷中的神君们对她也要敬重三分。”

陵川不禁有些神往：“夜灵谷里有这样的神仙，一定是个好地方。”

“夜灵谷里，这样的神仙可多了，还有许多有趣的小妖和人族呢，”丹灵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带去谷里玩。”

陵川闻言一愣：“真的吗？我……我也能去吗？”他的声音有些迟疑。

丹灵脱口而出：“你为什么不能？”话一出口，她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低声说：“说起来，负责守卫的碧文姐姐，确实对黑龙潭有些成见……”

陵川心中有些失落，但这个结果毕竟在他意料之中，他不想让丹灵扫兴，连忙说：“没关系的，能听你讲一讲，我也很开心。”

丹灵的脸上也有些落寞的神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陵川，试探着问：“陵川，你……有没有想过……离开黑龙潭？”

陵川愣了一下，常年沉寂于心中的那些疯狂的念头又隐隐翕动了起来。他沉声说：“我当然想……不过……”

丹灵凑近了一点：“不过什么？”

陵川叹了口气，答道：“潭主自有办法控制我们，就算逃得出来，也会很快被抓回去，然后就会被……被潭主用很残忍的方式处死……”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之中，让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丹灵听得有些发怔，这样的处境显然已经超出了她所能想象的范围，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陵川见她沉默，心中也难受起来。他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给丹灵那颗纯净的心蒙上了可怖的暗影，给她如太阳一般明媚的快乐遮蔽了浓重的阴云。他又开始感到慌乱，既担心自己的话给她带来不快，又害怕她因为这种不快而选择离开。

陵川心中又着急又惶恐，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额上也有些冷汗冒了出来。丹灵看出了他的窘迫，突然靠近了一点，从怀中拿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陵川被她一碰，怔住了，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

丹灵温柔一笑，说：“你是不是……想起那些可怕的事了？”

陵川心中动容，轻轻点头：“嗯。”

丹灵安慰道：“不要想那些事啦。你不能离开黑龙潭也没关系，我们可以一直在这里见面嘛，你说是不是？”

陵川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心中变得柔软起来，轻声道：“好。”

丹灵笑着从他手中的油纸包里拿起一个樱桃毕罗，递到他嘴边，说道：“快吃吧，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陵川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才用手接过来。樱桃微酸甜蜜的滋味在口中弥散开来，还夹杂着油煎的薄脆和馨香，渐渐将他心中的阴霾驱散。他抬头看着丹灵，丹灵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彼此间流转，似乎也浸染了樱桃的香气。

陵川轻声说：“这樱桃……好甜……”

丹灵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是啊，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