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河见师叔祖不说话了,便凑上去说:“师叔祖,你下次出门时能不能带上我呀?”
百里雩无奈地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是说过了嘛,我出门时多遭遇邪魔鬼怪,十分危险,你还是留在山上比较安全。”
洛星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小声嘟囔着说:“安全?一点也不安全……”他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师叔祖,有些委屈地说:“师叔祖,我也不想给你添乱,可是……你不在的时候,那些师兄天天找我麻烦,没事时便来戏弄我,有事时更要拿我出气……我以前都能忍耐,但是,但是他们最近越来越过分了,我,我快被他们欺负死了……”说着说着,他的眼角有些泪水溢了出来。
陵川听了,心里也很难受。今日所见不过是冰山一角,洛星河独自一人留在山上,无人帮忙时,更不知受了多少欺凌和委屈。陵川偷偷看了看百里雩,心中也希望他能答应。
百里雩脸上显出复杂的神情,既十分心疼,又有些为难。
洛星河擦了擦眼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来:“师叔祖,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你不要为难。况且,况且延真他们这次受了重罚,肯定,肯定不敢再对我怎么样了……”他虽然这样说,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师叔祖之前也会严厉处罚那些欺负他的师兄弟,可是一旦师叔祖离开得久了,那些人又会蠢蠢欲动,甚至变本加厉。
百里雩想到今日的情形,心中确实十分不安。那些弟子年纪尚小时,便是欺负星河,也不过是推搡他几下,说几句难听的话而已,可如今他们年纪渐长,手段竟越发凶狠了起来。今日若不是有陵川帮忙,自己又回来得尚且及时,星河恐怕真的要遭受重创。想到这里,百里雩深深地叹了口气。
洛星河听见他叹气,连忙说:“师叔祖,你不要烦恼了。我,我大不了以后都只在咱们的院子里待着,这里有结界保护,那些师兄弟不敢来的,那样,那样就安全了……”
陵川听他如此说,又想到他活泼好动的天性,心里更加难受——如果他真的一直待在小院子里,岂不是要憋死吗?想到这里,陵川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百里雩听见陵川的叹息声,反而笑了:“星河你看,连陵川都觉得这样不行,我怎么会让你这么憋屈呢。”他轻轻摸了摸洛星河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柔声说:“这样吧,以后我不能带着你时,就将你送到夜灵谷去,让你在那里住些日子,如何?”
洛星河一听这话,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师叔祖,你是说真的吗?”
百里雩笑着点头:“真的。”
陵川压抑的心情也放松下来,他有些好奇地问洛星河:“你这样高兴,夜灵谷一定是个好地方吧!”
洛星河的眼睛又恢复了神采:“是呀是呀,夜灵谷是个世外仙境,那里人仙妖杂处,大家都很和睦,没有谁会瞧不起谁的!”
陵川还是第一次听说,世间竟有这样的地方,不由得心向往之。他忍不住有些感慨:“我之前虽听过夜灵谷的传说,却只知道它神秘莫测,没有人知道它的入口在哪里,没想到竟然是如此令人向往之地。”
洛星河兴奋地说:“是啊是啊,里面还有很多有趣的神仙呢,师叔祖的老相好就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百里雩的脸突然有些红了,举起手拍了一下小狐狸的脑袋,嗔道:“你这小崽子,胡说什么!”
洛星河捂着脑袋,笑嘻嘻地说:“师叔祖,你每次去找素魄仙君,都跟她卿卿我我的,我又不瞎!”
百里雩移开目光,支支吾吾地说:“我跟素魄仙君只是老朋友而已,哪有什么男女之情。”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神往之情:“况且,若是用儿女私情来谈论她,未免是一种亵渎了。”他又转向洛星河,挑眉说:“你这话要是被她知道了,你猜她会不会揍你?”
洛星河下意识地捂住自己身后,赶忙求饶:“师叔祖,你可千万别告诉她呀!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揍我了!”
百里雩呵呵笑起来:“那你到时候可要乖巧一点,要是她真想揍你,我可拦不住。”
洛星河点头如捣蒜,用手紧紧捂着自己。
陵川看着他又乖巧又滑稽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百里雩转头看着陵川,问道:“对了陵川,刚才我一直想问你,你既是黑龙潭的人,是否认识一个叫陵岳的孩子。你们的名字很有些相似,恐怕是师兄弟吧。”
陵川连忙点头:“嗯嗯,仙尊猜得没错,陵岳正是我的师兄。”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铜币,递给百里雩,解释说:“我这次来天灵山办事,师兄担心我遇到危险,还把这枚铜币借给我,说是您送给他的。”
百里雩接过铜币,轻轻地摩挲着:“是啊,那时候多亏陵岳替我付了酒钱,我才没被店家强留下来洗碗。”他将铜币还给陵川,笑着说:“我那天出门太急,只知道自己带了些钱,却不知道带的是氐人国的铜币。结果在长安的酒家喝光了人家的酒,要走时才发现自己带的钱一文也用不了。”说罢,他朗声大笑起来,那神态并不像个神仙尊者,倒是颇有些孩子气。
陵川看着这位出世仙尊如此疏朗豁达的样子,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他心里想,难怪洛星河在充满欺侮和排挤的环境中长大,却还能保持天真快乐,除了他的天性使然,师叔祖的言传身教想必也是功不可没。
洛星河看他们聊得开心,尾巴也高兴地摇来摇去。他凑到陵川面前,眨着眼睛说:“陵川,今天已经这么晚了,要不你就住在这里吧!”
陵川一愣,赶忙摆手说:“不必了,我已经叨扰了很久,不能再麻烦你们了。”说罢便想起身告辞。
百里雩伸手止住他,笑着说:“陵川,我们之间既然因缘甚深,你便不必如此客气。你也不用担心路程遥远,明日一早我自会送你回去,不会耽误你的公事。”
陵川还有些迟疑,洛星河眼巴巴地看着他说:“陵川,你就留下来吧,我的床很大的,再睡两三个人也不挤!”
陵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如此挽留他。
百里雩见他犹豫,便又劝道:“陵川,你今日在天灵山奔忙了一整天,接着赶路,未免太辛苦。而且,”他温柔地看了一眼洛星河,又带着些期望看向陵川,“星河的朋友不多,你如果能留下来陪陪他,他应该会很高兴的。”
陵川看着洛星河满心期待的表情,心也软了,便答应道:“好,那晚辈就叨扰了。”
百里雩会心而笑,洛星河高兴地跳了起来,拍着手说:“太好啦!我这就去给你准备些被褥枕头!”说罢,他就一溜烟儿地跑到二楼去了。
百里雩看着星河上楼,又转向陵川,诚恳地说:“多谢。”
陵川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行礼说:“仙尊不必客气,其实,能留下来我也很高兴。”
百里雩也笑了:“那就好。”
等到被洛星河拉着走进卧房里时,陵川才发现,洛星河说自己的床很大,并非虚言。这简直不能说是一张床,而是一张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的矮塌。虽然面积很大,它的高度却不过一尺。陵川惊叹道:“星河,你的床,好特别啊……”
洛星河笑着说:“我小时候很调皮嘛,睡觉也不老实,师叔祖又没时间一直看着我,就让人做了这张矮塌,就算我摔下来也不会受伤。”
陵川也笑了,说:“你师叔祖对你真好。”
洛星河爬上矮塌,一面把被褥铺开,一面说:“是啊,师叔祖可疼我了,我小时候调皮捣蛋,总是闯祸,他也不忍心骂我。就算是我得罪了宗门里的其他师父,师叔祖也会护着我的。所以,就算是岐山宗的掌门师伯,想打我也得趁师叔祖不在山上的时候。”
陵川认真听着,觉得这话里既有些受到宠爱的温柔,也有些没有明言的辛酸。
洛星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其他师父都特别凶,但是最狡猾的就是掌门师伯,每次师叔祖出门办事,他都要找个理由揍我,还跟我说是门规里面明明白白写的,就算是师叔祖回来了,也不能说什么……”
陵川有些吃惊,问道:“那你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你师叔祖吗?”
洛星河已经铺完了褥子,又把被子和枕头也放好,笑着回答:“师叔祖每次回来都要帮我处罚那些欺负我的师兄弟,已经够忙的了。而且因为他总是维护我,其他师父虽然表面上不敢说什么,背地里都多有怨言,掌门师伯更是怨诽满腹。”他收拾完了,转身坐在柔软的被褥上,两手撑在后面,笑嘻嘻地说:“再说,我也确实经常违反门规,就算挨顿打也不冤,没必要再让师叔祖烦心了。”
陵川静静地听着。他想说,岐山宗既然不把你当做弟子,你又何必遵守门规呢?但他也知道其实毋须此问。就如同掌门寻衅处罚洛星河,并不是为了维护所谓的门规,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洛星河的忍耐也不是因为岐山宗弟子的身份,而是为了不给自己唯一的亲人平添烦恼罢了。
洛星河的床榻虽然大得离谱,他却把两床被褥放在正中间,而且靠得很近。他自己先钻进其中一床被子里,想要躺下来,没想到身后的九条尾巴实在太大了,搞得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平躺。陵川看着他在被子里转来转去,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洛星河也跟着嘿嘿傻笑,无奈地说:“这尾巴可真碍事。”
陵川笑得停不下来,逗他说:“我在山林里见过睡觉的狐狸,它们跟小狗一样,都是趴着睡的,要不你也试试。”
洛星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翻身趴了下来,谁知道尾巴又把被子撑了起来,像个小山包一样。陵川笑得直发抖,对他说:“算了算了,你还是侧着睡吧。”
洛星河不好意思地笑了,侧身躺下来,又把一大束乱蓬蓬的尾巴从被子里伸了出去,才算终于安顿好了。
洛星河窝在被子里,看着陵川脱下外衣钻进另一个被窝,就凑了过来,毛茸茸的狐狸耳朵一抖一抖的:“陵川,谢谢你留下来陪我,我平时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床上,有时候还觉得挺冷的。”
陵川笑着看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狐狸耳朵:“九条尾巴虽然碍事,狐狸耳朵是真的挺软的,怪不得你师叔祖摸了许久。”
洛星河高兴地眯着眼睛,把头又伸过来一点儿,说:“你也可以摸。明天显形咒失效的话,耳朵就没有了。”
陵川又轻轻摸了摸洛星河的狐狸耳朵,手感确实很好。他又想起在黑龙潭的时候,阿冥也喜欢被自己摸脑袋,忍不住笑起来。
洛星河似乎感到很舒服,很快就睡着了。陵川收回了手,替他掖了掖被子,也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