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的梦里。
*
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好像喝了好多坛酒,昏昏沉沉地醉倒在酒铺的木桌上。
喝酒解闷的原因,他却记不得了。
只是借酒并未消愁,温热的液体随着吞咽滑落时,倒像是化开在伤口前的淡薄雾气,令他仍未能摆脱极度的悲伤与痛楚。
这世间究竟是何事令他如此愁闷?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匆匆来了一行人,细微的声响将他惊醒,迟来的头晕倒是让他没有立即睁眼。
似乎有一人,小心地朝他弯下身子,顺势扶住了桌上即将摔落的酒坛。
他下意识握住了那只手,掌心似拂过一团柔软的绒毛。好似察觉到对方会受惊撒开,这次他便先一步不舍地放开了。
他挣了眼,仿佛是早有意料,眼前映入少女一双漂亮的杏眼,水润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
他听见少女身后略带试探性、不满的催促声。于是抬眸看向一旁,那边一身贵族穿着的男子有些不解道:“虞儿,你这是干什么,我们该回家了……”
少女移开了视线,看了看身后等待她的年轻男子,似乎有些犹豫。
他撑起身子,抑制住眼底的泪雾,又无奈笑了笑:“林虞,你走吧,我没事的。”
模糊的记忆里,少女这时定会回过头去,跟在那人身后,消失在他的视线外。只是今天……她好像有些不一样。
身前之人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般,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情绪。许久,她眉眼弯弯,狡黠地笑着:“你就如此相信,我会爱上他人?”
话语轻柔,却诉说了一个不言而喻的答案。
——那是他朝思暮想,日夜所盼的语句。
他愣了愣,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
眼前的少女却缓缓靠近,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双手轻柔地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
淡淡的发香瞬间萦绕周身,将并数温柔也包裹在内。他忍不住闭上眼睛,贪恋地品味着少女带着些安抚意味的拥抱。
“傻子……我说过的,要走我们一起走。”她说。
他忽然小心地笑了笑。
“回家了,子期。”他听见她补充。
*
那天,他最重要的秘密被人揭开,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少女面前。
他听见水妖冷冷地笑道:“多可笑啊,堂堂慕家养子,一个捉妖师自己竟是妖。”
一字一句,宛如碎了一地的玻璃残渣,渺小寻常,却能漫不经心地穿透他的心底防线。
他试探性地伪装作濒死之人,将“保命符”递给身前无助的少女,分不清楚内心究竟是期待还是害怕。
她却当场将那符撕成碎片,口口声声说:“慕声你这个蠢货,在这个世界上,不止只有慕瑶姐姐在乎你,还有我。”
“就算你是妖又怎么样,不管你是谁我都在乎你,都要你好好活着……”
自他出生以来,从未有人同他说过这样的话,他如何相信?
隔天,他小心地问:“你那天说的话,是真的吗?”
少女回想,点了点头:“是真的。”
“我的生死,你为何如此在乎?”
话一出口,不知为何,他似乎隐隐约约触碰到了一个往常的、该有的答案——“因为你是我的师父呀”。模糊的记忆里,少女胡扯的回答好似曾让他有些小小的……失望。
许久,少女弯起嘴角。
“因为我喜欢你,子期。”她甜甜地说。
*
最近,慕声夜夜有梦。更让人奇怪的是,梦中总伴随着一个少女的身影。
她面容清秀,眉眼弯弯,只是模糊而陌生。
这梦境异常真实,而他与对方在梦中互相吸引,行为举止简直像爱恋期的情人。
可慕声从未见过如此长相之人,更重要的是,他的心明明从始至终属于他的姐姐慕瑶。
直到他们这次前往太仓郡,负责对付最近频频作恶的镜妖。
他竟见到和梦中人长相一模一样之人——郡守千金林虞。
他怀疑此女定是梦魇之类的妖物,于是近来屡次暗中观察她的行迹与举止。
遗憾的是,林虞只是一介寻常凡人,性格也和梦中的少女大相径庭。
她行事鬼祟,心机而愚蠢。
而且人家对自己根本没意思,甚至是有些厌恶。
一段时间后,林虞竟在机缘巧合之下,与他们一同上路。
这不免大大加深了慕声对她的好奇与怀疑。
于是,他控制了她,将她关在客栈的屋舍内。
“你,咧开嘴笑。”慕声捏住林虞瘦尖的下巴,冷厉的眸中慢慢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期待,“不许顶着这张脸哭。”
林虞哭丧着脸,又两行泪滑落,似乎听不懂般,嘶哑的嗓子艰难地发声:“放……放过我……”
她伸出瘦削的手,企图将慕声的指尖从自己的下巴上移开,同时颤抖地呜咽着,好似害怕眼前之人像前日那般肆意打虐自己。
“我不想再重复一遍。”慕声皱了皱眉,这一举动把林虞吓了一跳。
她颤抖着撑开嘴角,眉眼下垂,倒像是在苦笑。
“没用。”慕声似乎异常不满,甩了甩手,瘦弱的少女随之闷哼一声撞倒在墙边。
一点都不像。
慕声有些失望地离开了房屋,又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
像又如何?终究只是自欺欺人。
只是梦中之人太过明媚,仅仅拥有她的脸,也着实令人梦寐以求。
踏出房门的前一刻,慕声神经质地回眸,视线在墙边少女身上定格了一瞬。
他隐隐约约觉得,他如今日夜思念之人,她定会回来的。
*
【叮——道具“梦境碎片”已投放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