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草间蛇影，营设警机

连绵数日的阴雨终于歇止。厚重云层慢慢向海平面退去，一缕浅金色阳光穿透云层缝隙，洒在湿漉漉的椰林与沙滩上。树叶上积攒的雨水不断滚落，滴答作响，林间空气弥漫着腐叶、泥土混合海水的腥湿气。地面泥泞，每一步踩下去都会陷进软泥里，鞋底沾满棕褐色泥浆。

苏凡一早检查过火塘，火种依旧保住，炭火泛着暗红微光。他收好折叠锯、小刀、尼龙绳，金属水壶灌满煮沸冷却的淡水，又将仅剩的两枚海龟蛋妥善收进庇护所的木架储物区。

“今天的首要任务，去沙滩修复SOS标记，再到潮间带采集贝类。”苏凡看向一旁的王萌萌，她手上伤口结痂牢固，纱布依旧包扎着，不敢随意沾水，“雨后的丛林是蛇类活跃高峰期，雨水把洞穴灌满，蛇会爬到灌木丛、岩石缝隙避水，路上千万小心，不要随意拨动草丛。”

王萌萌握紧那根木质探路棍，轻轻点头。连日被困在狭小庇护所，压抑感积压许久，可她心里清楚，雨停不代表危险消失。

两人沿着熟悉林间小路缓步走向白沙滩。路面到处是积水洼，腐木被雨水泡得松软，随时可能打滑。苏凡走在前，用探路棍不断敲打前方草丛，这是野外通行的“打草惊蛇”，提前惊动潜藏在草里的爬行动物。

一路走到沙滩。远远望去，沙滩内侧那巨大的SOS已经面目全非。连日雨水冲刷，黑色海草大半被冲散，礁石轮廓被漫上来的雨水推歪，三个字母模糊一片，如果从高空俯瞰，根本无法辨认出求救信号。

“果然被雨水毁得差不多了。”苏凡放下背包，“我们先修补SOS，完成之后，趁着退潮，去南边潮间带捡贝类。”

两人分工开工。苏凡来回搬运深色礁石，重新摆正S、O、S的轮廓；王萌萌只用右手捡拾被海浪冲上岸的干枯海草，一点点填充进字母线条内。海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起她的发丝。她时不时望向辽阔的蓝天，天上干干净净，没有飞机的影子。

“雨停天晴，是点燃浓烟求救的好机会。”王萌萌一边堆放海草，低声说道，“可是大海这么辽阔，飞机偶然路过的概率太低了。就算浓烟升起来，大概率还是会像上次那样，白白错过。”

“尽力就好。”苏凡摆正一块礁石，“我们不能放弃发出信号，但也不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次偶然的飞机或者船只经过。K5062坠海区域离这座孤岛很远，搜救力量根本不会覆盖到这里，获救不会是一件简单的事。我们能做的，是一边维护求救标记，一边活下去。”

花费将近两个小时，巨大的SOS再次完整清晰。深色礁石勾勒轮廓，乌黑海草填满字母内部，在洁白沙滩上对比强烈。做完这一切，潮水持续退去，大片潮间礁石裸露出来，礁石缝隙里藏满贝类。

两人走向潮间带。礁石表面布满青苔，湿滑难行，苏凡走在外侧，提防涨潮，也留意附近水域有没有鳄鱼的踪迹。他们弯腰捡拾生蚝、花蛤，挑选壳大饱满的，放进防水收纳盒。没过多久，盒子就装满大半，足够两人数日的口粮。

“差不多了，不能停留太久。潮水会慢慢涨回来，而且午后林间蚊虫、毒蛇会更活跃。”苏凡收好盒子，“我们返程回营地。”

收拾好工具，两人沿着海岸线内侧的灌木丛往崖壁庇护所方向走。海边灌木丛枝繁叶茂，雨水冲刷之后，枝叶低垂，几乎贴到地面。苏凡依旧拿着探路棍，不断敲打前方草丛。

就在这时，探路棍扫过一丛茂密灌木，草丛猛地一动。

苏凡瞬间停住脚步，抬手拦住身后的王萌萌，压低声音：“别动。”

王萌萌心头一紧，立刻僵在原地，屏住呼吸。

灌木缝隙之间，一条黄褐色的毒蛇盘踞在枯枝之上，三角头颅微微抬起，细长的舌头不停吞吐，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它的身体大半藏在枝叶阴影里，若不是探路棍惊扰，两人几乎会直接走到它跟前。

距离不足三米。

苏凡的心脏骤然收紧。荒岛没有抗蛇毒血清，一旦被咬，后果不堪设想。哪怕只是轻微咬伤，毒素扩散，在没有医疗条件的孤岛，足以致命。

“慢慢往后退，不要突然跑动，不要大声喧哗。”苏凡气息平稳，声音压得极低，“脚步轻，一步一步向后挪，不要刺激它。蛇不会主动追击很远，只要我们退出它的警戒范围就安全。”

王萌萌浑身紧绷，手心冒出冷汗，紧紧攥住手里的探路棍，一点点向后挪动脚步，目光不敢离开那条毒蛇。毒蛇保持着攻击姿态，头部跟着他们的动作缓缓转动，一直盯着两人。

一步，两步，三步。

两人缓慢后撤，持续退出五六米，来到开阔无灌木的沙地上。直到离开灌木丛的遮蔽，那条毒蛇才缓缓低下头，调转身体，钻进更深的草丛，消失不见。

确认蛇彻底消失，王萌萌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双腿微微发软。

“刚才太险了。”她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没有提前打草，我们可能直接踩上去。”

“雨后蛇类被迫离开洞穴，灌木丛、礁石堆都是它们临时藏身的地方。”苏凡神色凝重，“营地周边的防护，我们之前做得太简单。庇护所靠近丛林，一旦夜里毒蛇、野兽悄悄靠近，我们很难察觉。回去之后，我们要在营地外围布置简易预警陷阱。”

两人不再停留，加快脚步，沿着沙滩回到崖壁庇护所。

回到营地，苏凡把采集的贝类取出，挑选完好的，放在储放区，坏的丢弃。随后，他拿出折叠锯，开始准备制作预警装置。

“我们不需要复杂的陷阱，目的不是捕杀野兽，只是预警。一旦有动物靠近，发出声响，提醒我们。”苏凡一边锯细木杆，一边讲解，“用细树枝、藤蔓，搭配空心的干椰壳，在庇护所外围一圈，搭建触发式响铃。只要有大型动物踩中藤蔓，椰壳碰撞，就会发出响声。”

王萌萌在一旁帮忙收集坚韧的藤蔓，清理枯枝。

苏凡把细长木杆钉在营地外围的泥土里，用藤蔓横向拉紧，藤蔓连接空心椰壳，分散布置在通往庇护所的几条小路。一共布置三道警戒线，分别在距离棚子五米、十米、十五米的位置。

“第一道预警在十五米外，一旦有动静，我们有充足时间做好准备。夜里听到响动，不要立刻出去查看，先在庇护所内观察。”苏凡布置完毕，轻轻拉动藤蔓，椰壳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啦咔啦”声响，“这个声音足够我们听见。”

除此之外，他还在庇护所入口附近，清理掉低矮杂草，清除爬虫藏身之处，草木灰驱虫圈重新补撒一层。

“以后进出营地，固定走同一条通路，不要随意踩踏周边草丛，避免惊扰藏在里面的蛇。”

大洋彼岸，K5062空难的消息依旧在持续发酵。

搜救指挥部已经大幅缩减海上搜救力量，海面上只剩下少量船只，做最后的收尾打捞。空中巡逻基本停止。新闻报道一遍遍复述结论：雷击坠海，机上人员全部推定遇难。

王萌萌的父母依旧守在家属安置大厅。

新闻发布会的直播，王建国和林慧看完之后，长久沉默。官方通报落下最后一重打击，几乎所有家属都已经陆续离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寥寥几户。

林慧把女儿的照片抱在怀里，眼眶红肿，脸上满是疲惫。

“搜救结束了……他们不再找了。”林慧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无力，“所有人都说萌萌不在了。可我总觉得，她还活着，只是被困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王建国轻轻揽住妻子肩膀，眼底布满红血丝。“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是搜救范围覆盖不到那些偏远无人小岛。茫茫大海，岛屿太多，不可能全部排查。我们只能先回家，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林慧轻轻摇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长久的等待，日复一日的煎熬，几乎耗尽她所有力气。

苏凡的父母同样被悲痛笼罩。

周岚看完新闻之后，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大哭，只是默默流泪。苏明远不停联系各个救援机构，得到的答复全部一致：搜救工作收尾，没有生还者线索，飞机残骸沉入深海，无法打捞。

“凡凡……”周岚低声呢喃，“他那么冷静，遇到事情不会慌乱，难道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吗？”

“我们尽力了。”苏明远叹了口气，满心苦涩，“没有遗体，算是我们唯一的念想。只是我们要接受现实，等待，很难再有消息。”

没有人会想到，千里之外那座无名孤岛上，苏凡和王萌萌刚刚从毒蛇的威胁下脱险，正在搭建营地预警陷阱，认真规划长期生存。获救从来不是一件唾手可得的事，搜救队根本不会来这片海域，他们只能依靠自己，在这座孤岛长久坚持。

回到庇护所，午后阳光慢慢倾斜。苏凡架起火塘，把贝类放在石头上烘烤。鲜美的海鲜香气缓缓散开。两人坐在棚外岩石上，安静享用食物。

“我们现在有食物来源，有庇护所，还有预警陷阱，安全性提高不少。”苏凡说道，“但我们不能放松。岛上还有鳄鱼、毒蛇，食物会随季节变化，淡水也需要持续留意。获救遥遥无期，我们要做好长期在岛上生存的准备。”

王萌萌望向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平静，看不到船只，天际线上也没有飞机的影子。

“我之前偶尔会幻想，海面出现渔船，看到我们的浓烟来救我们。现在才明白，那只是侥幸的幻想。”她轻声说道，“大海太大，这座小岛太小，被发现的概率微乎其微。”

“幻想可以有，但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幻想上。”苏凡转头看向她，“我们活下去，好好保护自己，维护SOS，坚持释放求救信号。也许一年，也许更久。只要活着，就永远存在一丝机会。”

黄昏来临，晚霞染红整片海面。苏凡没有点燃浓烟。云层虽散，但远处海天交界空荡荡，没有任何船只、飞行器的踪迹，没必要消耗柴火。

夜幕慢慢笼罩孤岛。篝火在火塘静静燃烧，外围三道预警陷阱静静埋伏在草丛之中。只要有野兽靠近，椰壳就会发出警示声响。

苏凡依旧承担大部分守夜任务。夜里风声穿过椰林，远处海浪规律起伏。偶尔草丛传来细微响动，两人立刻凝神细听，确认只是小动物，才放下心。

大洋两端，一边是故土亲人沉浸在绝望的悲痛之中，准备接受亲人遇难的结局；另一边，孤岛崖壁庇护所内，两名空难幸存者做好长期求生的准备。

他们躲过毒蛇，加固营地，修复求救标记，一点点完善生存体系。获救依旧遥远，前路充满未知危险。但他们没有放弃，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海岛上，安静地坚守，等待那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奇迹。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