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

“你为什么不能爱我呢？”男人高大的身影盖住了身后挣扎哀嚎的囚犯，血液从帽檐上缓缓滴下，随着男人戏谑的笑声逐渐模糊，梦醒了。

今天是正太来监狱实习的第一天——阴黑的地下室不断传来声响，时而是囚徒被拷打的惨叫，时而是犯人们斗殴的叫喊声。

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让人心烦。

他起身下床，虽然监狱简陋得像是老鼠窝，地址更是偏僻，但他的房间却出奇宽敞舒适。正太推开窗户，窗户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铁栅栏，巨大的围墙牢牢扎根在这个山林中，犹如在关押着什么危险困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身处在这个监狱里，又为何会成为一个狱卒。他失忆了，既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也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姓名，目的，一切都像是过眼云烟，飘飘洒洒，归于尘土。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别人，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的归属，刚刚好的孤立无援。

狱卒的实习期很长，将近半年，这半年足够他熟悉监狱里的大小事务，例如何时换班，或者注意事项。

但正太从来没有见过监狱长，他只从其他囚犯和狱卒口中听过零星消息。

他叫巫师，没人知道他的故事。只知道他心狠手辣，在他的手下没有撬不开的嘴和得不到的消息。

“他是教廷的看门犬！”老狱卒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悄咪咪地说道。

“没人能从他手下活着出来！除了……”

“除了？”正太追问道。

“除了那个，就是那个……那个组织里有一个人，听说是跑出来了，也有人说是死了，反正下落不明，谁知道呢。你可别瞎跟人说啊……”老狱卒丢下这句话后就慌慌张张地走了。

监狱里的走狗不少，不敢说很正常。

老狱卒说的那个组织他知道，是一群被教廷追杀的平民，他们不甘于教廷的控制和权势，想要起义，最后被镇压，无一幸存。而负责那次行动的就是监狱长——巫师。

轮班每周会轮到一次押送犯人，这周轮到正太时刚好要押送一个重犯。负责审讯的副官恰好被犯人打伤没法陪听，临时通知正太负责陪审。

他没审讯过人，就连押送他都是跟在其他狱卒后面。“就他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不像狱卒，倒像是被关押了很久的重刑犯人。”这是其他同事的原话。

他确实瘦，完全没有多余的脂肪，但却不憔悴，力气也出奇的大。高挑的身材加上精致的五官，让监狱里的阿姨们都忍不住给他多盛两勺饭。

听到这个决定，正太并没有多说什么，毕竟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被指使了。

漆黑的走廊一眼望不到头，镣铐和铁链碰撞，发出“哐啷”声响。

“说，你与那件事有什么关系？”审讯室里传来阵阵怒吼。

正太走进审讯室，却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血红的伤疤遍布犯人全身，苍白的面孔上粘着碎发，他的眼神犀利，白炽灯打在他的头顶，显得愈发狰狞。

那人听见有人进来也抬起头，在视线交汇的瞬间，正太明显看到那人愣住了。

审讯官轮班走后正太不语，只是按照流程开始询问。

“你说你和那件事无关，可是从已有证据中……”正太话音未落却被那人死死抓住了手腕。

“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的视线灼热，手上力气很大，正太挣脱不开。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你。”正太的手上此刻已然被抓出了红印。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仔细打量了正太一番。

“看来那家伙把你养的很好，你什么都不知道了……你也变成了教廷的走狗！”那人猛地冲上来掐住了正太的脖子。

他的脖子白皙又纤细，只需轻轻一扭，就会发出折断的脆响。

就在正太被掐得满脸通红喘不上气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一拳打在对方的腹部。那个犯人被打得在地上干呕，还未来得及抬头，就又被一脚踩在了地上。

“或许这里还有人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那就下地狱去好好感受一下……”正太跪倒在地上，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紧接着，一阵被披风带起的风刮过脸颊，那个犯人在惨叫一声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零星灰烬。

巫师来了。那个传闻中代表死亡的“看门狗”，教廷的刽子手，只需要一秒，任何地位与身份便会散作浮灰，什么都不会剩下。

“起得来吗？”巫师低下头看着蜷缩成一团的正太。

“希望再见面时你不要也是这副模样。”

正太猛地从床上惊醒，他摸了摸额头的冷汗，又摸了摸脖子上残留的掐痕。

他昨天想了一晚上，想那个犯人，还有巫师。正太对这两个人都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当那人掐住他的脖子时，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愧疚。他不懂自己在难过什么，就像是自己做错了事，没有完成他应该完成的任务。

由于昨天的突发情况，临时换班的审讯官被罚了禁闭，正太也被安排了休息，他走在街上，漫无目的。

突然，一个姑娘迎面撞了上来。

“你好，你需要买书吗？”她问道。

正太有些疑惑，刚要拒绝便被那人硬塞了一本书，

“这是我们这最新的宣传册，看看吧……”女生左顾右盼，像是在担心什么一样，在即将路过正太时又补充了一句。

“小心巫师。”

小心巫师，这是正太一直以来都清楚的事，他从潜意识里就在抗拒、恐惧，即便救了自己一命，他所有的仍旧是抵触。

先前他不明白这种感觉是因为什么，但当翻开这本书后，顷刻间，他什么都知道了。

书上的每一页都写满了各种回忆和计划，有策划毁掉教廷的行动，也有拯救人质的方式，更多的则是正太再熟悉不过的自己的字迹——密密麻麻地写着刺杀巫师的计划。

有的字飘逸，有的颤抖，有的像是刻上去的，显得格外刺眼。

“砰”的一声，书掉在了地上。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是组织的代表人，他的任务是潜入监狱，趁巫师不备刺杀他。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一直没有得手，在最后一次起义中他被巫师发现，最后失忆。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更没人知道他的死活。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个犯人看到他时会是那种痛苦和仇恨——自己曾经的希望成为了他最痛恨的对象之一。他现在就像是个叛徒，在任务失败后组织的人四散溃逃，活着的重伤，被抓住的就只有死路一条。

正太抱住脑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一瞬间，仇恨和愤怒蔓延开来，充斥全身。他不能苟活，他要去完成多年前就该完成的任务。

一年一度的新年庆典是监狱最热闹的时候，不仅是监狱的人，就连教廷都会派人来参加这次活动。所以这场庆典并非单纯的庆祝，而是会议。

在监狱呆久了正太对这里的大小事宜都十分熟悉，很快，刺杀计划就如约进行。

他先是断了大堂的电，趁着混乱敲晕了会议室门口的保安，然后换上他的衣服，顺理成章地进入了主厅。

“巫师的房间在哪，带我去。”正太左手掐住教廷使者的脖子，右手持刀对准他的脖颈。

在使者指出方向后，又毫不留情地刺了进去，血花溅起沾染在了他的脸颊上。他本该这样冷酷无情，他是被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杀手，他的骨子里只有仇恨。

房间里冷冷清清，连烛光也没有。正太顺着月光摸黑走进房间，就在他伸出刀尖时，一双手从他背后将他搂住，动弹不得。

“喔，看来这里有位先生没有参加庆典？”声音的主人听上去心情很好。

想也不用想这是谁，正太反手一刀向后刺去，那人轻轻一掰他便吃痛地松开手，“啪嗒”刀落在了床上，发出软噗噗的声响。

背后的人将下巴埋进他的脖颈，轻轻蹭了蹭，“好久不见，真正的你？或者说，031号实验体……”巫师伸手掐住正太的下巴。

“我以为你恢复记忆后会变得乖一点，结果你还是你，一点没变……”不过这样也好，只有这样的你，才会让我如此着迷。

正太想反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包围，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你为什么要反抗我呢？为什么呢？”

正太运用最后一丝力气张开嘴，“你这个混蛋，你这辈子也不会明白，你只是教廷的走狗……”即便是死，他也不会当组织的叛徒，当那个在阴沟里苟活的爬虫。舌头下藏着的药顺着正太的喉咙被咽下，药效很强，很快，他的视线便开始模糊。

在失去意识前，他看到巫师的脸一点点冷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爱我呢？为什么不能爱我……我只需要你爱我，只需要你就好了……”

又是这样，每一次，又一次地死去。搂着尸体在怀里慢慢冷掉这件事巫师已经体验过很多次了，永远都是这样，他永远都不会爱我。

“我只要你爱我就够了，你怎么就是不听话呢？”像是想到了什么，巫师笑出了声，他抱着已经死去的正太开始往外走。门外的追兵不敢上前叨扰，只敢看这他渐行渐远。

巫师穿过林子，走到了一个石屋前，推开门，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堆贡品和药剂，桌子前是一个巨大的水缸。

巫师将正太放进水缸里，按照书上的要求娴熟地进行着各项步骤。随着水缸腾起烟雾，巫师身后的门被推开。

“大人，书找到了，就是这本，人也抓到了，现在就在……”

“我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人直接杀了，你看着办……”

狱卒愣了一下，低声应下。

“等会，”巫师擦了擦沾染了血渍的手，“书给我。”

狱卒将书递交到他的手上，巫师翻开，上面的每一页都书写着刺杀的计划和行动指南——这是那个卖书姑娘给正太的方案。

巫师将书一页一页撕碎，随后丢进火炉里点燃，书页在他眼中渐渐化为灰烬。他伸出手拾起一只匕首，在墙上刻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狱卒抬起头看过去，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匕首的划痕。

他也听说过这位大人的事，就例如这个刺杀他多年的青年，和那面全是划痕的墙，传言说这是他杀人计数用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张口问道，“大人，那面墙……”随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闭上了嘴。

巫师转过身，他摸了摸水缸，正太安安稳稳地躺在水中，与刚才不同的是，他的面色变得越来越红润。

“不是杀人计数，不过也差不多，”巫师抚上正太的嘴唇，又连带着水珠摸上自己的唇，

“是他刺杀我的次数。”

亲爱的，希望你在这次苏醒后能选择爱我。不要离开我，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你留在我身边，只要留下就好。巫师想着。无谓的挣扎已经够了，接下来让我看点新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