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15年的时候，我混得很差，待在南部小城的一个偏僻角落，找了个小电子厂上班。

小厂人不多，每天打卡上班下班，喝酒抽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厂里面老板的司机姓王，看起来有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脸上总是笑呵呵的，他老婆在车间做事，他偶尔也过来帮忙，赚赚外快，为人亲和，我们都叫他老王。

老王很喜欢开玩笑，总是一边做事一边跟我们聊天，侃大山，说说一些开车时的趣事。

他老婆个子娇小，五官秀丽，头发乌黑 虽说有两个孩子，却并不显老。看起来最起码比老王小十岁，我们经常调侃老王老牛吃嫩草，老王总是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他老婆，多大年纪，他老婆说41，又问老王多大，他老婆说只比她大两岁，我们都很吃惊。以为老王有早衰。

他老婆眼里仿佛有泪花：“我知道，你们肯定觉得奇怪。”

她老婆手中一边做事一边娓娓道来：“我20多岁经别人介绍认识老王，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老王对我很好，再加上又都是本地人，是不到三个月就结婚。第二年生下我大儿子，第三年又生下我小儿子。老王在外面帮别人开车，我在家种一点地，一家人虽说钱不多，却也相濡以沫，安安康康”

“我小儿子上小学的时候，老王存了一点钱，准备把家里的老房拆了，盖新房子。就找了他的发小过来帮忙拆。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

“哪里想着老房子年久失修，在拆完一大半的时候，一根该死的房梁忽然掉下来，正好砸在他发小的脑门儿上。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那时候我感觉天都快塌下来了。他发小家里面两个孩子，都在上小学，还有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娘。条件比我家更差，他发小的老婆天天过来闹，让我们赔钱，我天天以泪洗面。”

“我们把盖新房子的钱，全部都给他发小家，但这些远远都不够，我甚至想一死百了老王一直安慰说，没事，有他在。家里没有房子住，老房子拆了，新房子还没盖起来。老王就带着我们娘三个，住到了水库边，看水库的一个小房子里，四个人挤在一个20平米的小房间里，热天就是一个火炉，冷天，就是一个冰窖。”

“然后他就开始到处找活干，开车，工地，煤矿，苦力，什么能挣钱干什么，为了省钱，经常一天吃一顿饭，在工地一干一天。干完以后有了钱，都是先给他发小家。回家，累得躺在床上直哼哼”

“两个小孩要念书，没有钱，老王就到处去借钱，没有钱买新衣服，就穿亲戚给的旧衣服，我跟老王两个整整三年没买一件新衣服。也整整三年没有亲戚来我们家。”

“老王一直嘴上说，没事，苦日子总会到头的。但我经常看到他半夜一个人坐在屋外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有时候太冷了，我就拿件衣服过去给他披上，他总是冲我一笑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让我不要担心，家里面还有他。”

他老婆抹了一下眼泪：“就在那几年，他头发也白了，脸上皱纹都出来了。整个人都苍老了好多，那时候在他外面又苦又累，但家里面的重活脏活，他都抢着干，就这样的日子，我们过了三年，整整三年。”

“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孩子又小，等到小孩子上初中，国家搞义务教育，不用交那么多钱，老王又借贷款跟别人合伙买了一部货车，开始跑长途，几年以后家里面的情况，才慢慢的的好转起来，又重新盖了间新房。他发小的两个孩子也都毕业了，老王一直供他们读完了初中。”

“现在好了，我小儿子开始上大学了，大儿子也毕业了。想想那时候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

他老婆说完，周围听的人也是一阵唏嘘，纷纷出言安慰。我去了楼道口，点燃一支烟。在工业区轰鸣的机器声中。我仿佛看到戴着破草帽的老王和他老婆走在狭窄的水库边上，前面是老王的两个孩子，老王脸上流着汗水，肩上扛着麻袋，他背脊被压得弯弯的。他们一步步，走回水库边，那个小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