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病床上的人缓缓睁了眼，只是一瞬，又恍若累极了似的重新合上。

　谢初桉缓了缓，再度睁开，最先入目的是纯色的天花板和发着惨白色光芒的白炽灯，消毒水的气味久久不散，浓得刺鼻。

一瞬间，心脏像被大手攥紧，让他连呼吸都不由的放缓。

医院，灯，以及消毒水味，这像极了他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

　眼睛毫无征兆地酸涩起来，他知道他又不争气的落了泪，因为泪水浸湿了他的眼角，温热而潮湿。

　他无比渴望这一刻如他所想，只是很快，他便清醒又残忍的告诉自己，这依旧是梦。

“醒了？”闻理的声音灌入耳中，飘渺的像穿过了数个世界的风。

　谢初桉侧过头，避开了对方审视的目光。

他知道闻理生气了，但除去那一丝尚未平复的难过，他依旧不愿意开口。

　闻理看着对方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一方面觉得很不是滋味，一边又觉得心脏气的直抽抽地疼。

　“等着，我去给你打水。”闻理没好气的撂下话，不等谢初桉回话，就利落地起身出了病房。

他怕再多呆两秒，会忍不住给谢初桉两拳，就谢初桉这小身板，别说两拳，一拳下去估计都得散架。

　嘭——门被毫不留情的甩上，带着那人显而易见的怒气。

　谢初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心里一个很微弱的声音响起：其实没必要为他担心。

　　谢初桉沉默的坐起身，忍着伤口的疼痛，粗暴的给自己拔了针。

他不需要这些，他想：他需要的是慕晨风，或者小乖。

　“起来喝……你怎么把针拔了！”刚进门，闻理的声音就兀地拔高，显得有些尖锐。

　谢初桉抿了抿唇，一言不发地摁住了针口。

　闻理还端着那半杯刚打的滚烫的水，见到此情此景，忍不住骂了一句：

　“傻逼。”然后咬了咬牙，暴躁的端起床头柜上另一杯冷水混合着兑成了温水，塞进谢初桉空着的那只手里。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小小的病房里蔓延，终于，闻理“哐”的一声的放下杯子，语气冷了下来“你是真准备当哑巴了是吧？”

　谢初桉的瞳孔颤了颤，偏开头，还是一声不吭。

　很好，有骨气。

闻理捏紧了拳头，耐心几乎告罄。

　“……”谢初桉闭了闭眼，没看闻理，他知道再逃不过，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已经沉默了太久。

　“说话。”闻理冷了语调。

　谢初桉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在舌尖蔓延，他突然抬手扫落了旁边的杯子。

　玻璃破碎的响声覆盖了他的耳鸣，只是一瞬间，他却又恍惚得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狭小的浴室。

　闻理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谢初桉撑着床头柜摇晃着起身，低着头，终于开口，声音迟缓而嘶哑：“说什么？”他反问闻理。

　喃喃自语着，抬头看他，眼里倒映着一脸茫然的闻理。

　　他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轻声说：“有所求就得有所失，选择就是这样，从我选择用梦来逃避，成为一个疯子开始，我就得有心理准备。”

　　“我不是圣人，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救你只是其中一件。”

　　谢初桉抬起了手，落在闻理的发顶，像对待自己弟弟那样揉乱了他的头发，语气变得很轻：“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只要你苏醒，我就算没白来。”这话说的不明不白，闻理却仿佛知道了点什么 。

　　“……”闻理抿住了唇，神情恍惚，那只搭在他发顶的手不算重，甚至算得上轻，他却有一种几乎要被压得弯下腰的错觉。

　　“在我发现之前，你一直是这样过来的吗？”闻理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后者静了两秒，错开了目光，“当然不。”

　　他勉强的笑了笑，轻声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就像一个局外人，机械而平静阐述着另一个人走向死亡的过程。

　　“是之前病人留下的梦魇，经过了大脑的加工，投射到我身上的影子。那是他们记忆深处的被刻意遗忘的过往。”

　　谢初桉收回了手，他的心脏有些刺痛，只是他不确定。

　　他又开始思恋慕晨风了，其实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只是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强烈。

　　浮光掠影间的无可奈何，可不能言说的爱意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谢初桉压了压心口，又坐回了床边，只觉得浑身叫嚣的疼。

　　闻理闭了嘴，眼神变得复杂，他觉得对方依旧有事瞒着他，可当下他不敢再深究。

　　谢初桉就像一座被人掠夺过的千疮百孔的遗迹，除了令人揪心的残骸，他再也找不到其他。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说出去透风，想从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里脱身，谢初桉置若罔闻，直到病房再次陷入死寂，谢初桉才恍然抬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他看到了一块斑驳，和最后的记忆中的那块几乎完美重合。

　　他没说的太多，譬如那些投影在经过大脑的加工后远比想象的血腥的多，譬如他反抗过，只是都以失败告终。

　　譬如长时间被梦魇干扰和折磨的他几乎快要失去分辨梦和现实的能力，美好的回忆被梦魇磨灭，替换，甚至他自己有时都会分不清，那究竟是来自别人的记忆还是真的发生过。

　　可他没办法。

　　他甚至不能去怪任何一个造成这些的人，因为他们显得那样无辜。

　　他已经快疯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