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帐篷的一角,徒劳地喘息。艾萨克上前一步,似要伸手相助,随即又羞愧地摇了摇头。
“我不能违背氏族的直接命令。我没法跟你走。很抱歉。”
我并不在意。要复仇,我本就不需要他出手。他内心显然饱受煎熬,但宽恕与否,不由我决定。到头来,所有人都要为自己的抉择承担后果。艾萨克并未就此放弃。他双手交握,身体前倾,做出一个古怪的姿势。再度直起身时,愧疚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新的决心。
“我仍能帮上忙。拿着这个。”
他走向一只大木箱,从中取出一个匣子。匣子像是昂贵的漆木首饰盒,表面刻满奇异的符文。尽管一眼就能看出此物非同寻常,我却感受不到任何魔法波动。艾萨克徒手撕裂木壳,匣子的木板与构件纷纷剥落,最后只剩下一具金属骨架。骨架连着一根握柄,杆上伸出一排尖刺,向内弯曲收拢,仿佛是用来套住某个圆柱形器物的容器。金属呈银白色,做工略显粗糙,像是学徒在简陋锻炉里打造而成。可凑近细看,表面布满发丝般纤细的符文,交织成一张繁复的网络。它散发着低沉而压抑的气息,带着禁锢的意味。
“此物本是用来封存钥匙的,以防匣子遗失。一旦接触钥匙,它就能扰乱钥匙的力量,很可能也会重创传令者。拿着。”
我接过这件古物,指尖触到冰凉顺滑的金属。这东西无疑是用来禁锢某物,直至其力量完全被剥夺…… 幽暗的地下室。折断的手臂。碎裂的腿。干涸的血迹。
我猛地摇头,一阵刺痛传来。浑身虚弱不堪。那些本该永久尘封的记忆,正不断涌入脑海。我握紧这件装置,转头看向洛思。
“好,姑娘,我这就动身。”
“我也要去。”
梅里特掀开帐篷门帘,纳肖巴紧随其后。梅里特面色惨白,如同濒死之人;而这位萨满则满脸忧虑。
“别想拦着我不让我去。他们杀了我的……”
“你可以去。”
“我的同伴…… 啊?你同意我去?”
一阵头痛袭来。你这一生如何抉择,与我何干?
“我同意。”
“只要没人继续惨遭屠戮,我们仍有机会阻止他。我已经拆分了战团。他们接到命令,赶往附近村落,在传令者及其残部抵达之前,疏散村民。”
“他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那是他们的亲人,荆棘与饥饿之女。他们一定会赶到。”
“那我只需赶在他攫取更多力量之前,拦住他。”
“没错。幻象预示,你不会被他的力量所伤。”
是啊,如今…… 如今我与凡人之间仅存的羁绊已经断绝。
“你必须独自面对他。我们一旦靠近,就会殒命,成为他的养料。”
“我知道。告诉我,乔克托萨满,你能窥见我的未来吗?”
纳肖巴垂下头颅,神色黯然。
“我做不到。”
“太好了。这意味着,结局尚未注定。”
我坠入梦境。
四下一片漆黑,并非我早已熟悉的夜幕笼罩,而是万丈深渊般令人窒息的幽暗。一股沉重、无情的压力,压得我脖颈前倾。目之所及,唯有岩石与无边的黑玛瑙沙;头顶上方,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穹顶。这里的空气 —— 倘若这算得上空气 —— 干燥无味。一些难以名状的庞然巨物,带着轻蔑的神态,在四周慢悠悠地游荡。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我知道,一座黑曜石碑倒在我的面前。碑上坐着一道带着嘲弄意味的剪影。它手中握着一枚奇特的头骨,开口说话,那声音无人能够压制:“歌唱吧,女神,歌唱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的怒火,那狂暴、注定毁灭的怒火,它给阿凯亚人带来无尽苦难,将无数勇士的灵魂打入冥府,任由他们的躯体成为食腐飞鸟与恶犬的盛宴,一切只为践行宙斯的意志。”
这声音本该庄重,甚至带着敬畏,一如祈求缪斯的祷言。可此刻,其中满是嗜血的渴望,期待着暴力降临。那道身影向前俯身,我迎上一双眼睛,比我们脚下的深渊还要漆黑。
“好久不见,我的孩子。”
我皱起眉,认出了他。身形高大,黑发长须,肤色如金。尼拉里之主身着沙色长袍,衣身镶嵌着如江河般绵延的宝石,一如既往,威严尊贵。他看上去如同端坐朝堂的哈里发,身处这片荒芜之地,依旧从容笃定。
“你……”
“是我。终于见到你了。十年。整整十年,我一直在等待、观察,想看看这位小公主是否会像其他人一样坠落。而现在,你第一次踏上自我毁灭的道路,被极致的怒火吞噬。告诉我,孩子,是什么伤你至此?是什么变故扭转了天平?谁是你的帕特罗克洛斯?”
话语不受控制地从我口中涌出,我必须作答。
“…… 我的附庸。他遇害了。”
“怎么死的?”
“背叛!谎言!传令者宣誓要恪守休战协议,心中却早已打定主意撕毁约定。他做到了。他像猎杀牲畜一般射杀了我的附庸……”
“这个仇敌,你打算追猎他?”
“我必须如此。”
“所有血债,都必须偿还?”
我们目光相接。我没有屈服。
“是。”
怪物站起身,朝我走来。他每向前一步,压在我身上的力量便加重一分,但我咬牙撑住。
“依旧桀骜不驯。就算走到末路,你也从未被彻底击垮。如今你承继了我的诅咒,我那些优秀后裔,也都背负着这份诅咒。”
他转身离去,我如释重负,瘫倒在地。
“我们不懂何为失败。很好。我教你一课,好让你能了结这笔血债。听好了,血脉公主。聆听你的主人。万古之前,世间最伟大的女王炼制了数种灵药,岁月流转,这些灵药辗转落入强者与天命之人手中。那是永生之药,一丝神性火种,却附带一道枷锁:夺取我们自身不再能够生成的生命力。我,她的子嗣,是第一个服用之人。灵药赋予我的力量,映照出我的本性与所求。”
“一名战争首领?”
“不。一位征服者。每汲取一个全新血脉,每征服一个新种族,他们便归入你的王国,归你所有。饮下更多灵药会让你变强,但第一剂,为你开辟道路。”
“我知道这些。”
“你并不懂。你只感到力量增长,却未曾理解力量本身。闭上眼,集中精神,往深处去。”
周遭世界的感知渐渐模糊,景象远去。
“我来引导你。”
一股力量推着我向前,一阵颠簸之后,我们闯入了我的精神堡垒。我仰面倒在那片奇异花园的草地上,身旁立着一块岩石,形似我遇上的第一个人鱼。身后传来气息,我转头望去。主人就在这里,身形半透明,如同我想象中的幽灵。我想把他赶走,却无法推拒。有什么东西阻拦了我。我的防御机制,并未将他视作外来者。他望向那尊石像,微微一笑,抬手一挥,一道拱门自地面升起。
“品味不俗,小公主。现在,开启通路。”
我依旧只能服从。心底某处抗拒他踏入此地。这片圣地本不属于他。他踏足这片土地,便是亵渎。可另一股念头却涌上来,认定这是世间最自然不过的事。
两种声音,皆为真实。
眼前是一座圆形广场,高墙由黑色、白色与红色玫瑰紧密交织而成。地面铺着抛光大理石板,但吸引我目光的,是这里的住民。这片看似辽阔的场地上,遍布雕像:大多为白色,呈站立姿态;少数带着色彩,跪地俯首。无论望向何处,空旷的场地不断延展,更多雕像映入眼帘,视线移开时,它们又会淡去。我认出其中几人,是死在我手下的,比如在兰开斯特竞技场交手的狼人。其余的,我毫无印象。
“战绩斐然,小家伙。你可以骄傲地注视他们。自从我创造马拉基姆之后,我还未曾见过这般光景。”
“这些是……”
“你的猎物,没错。还有自愿向你献上贡物之人。作为我的后裔,他们就是你的力量之源。只要你行走于诸界,这份力量便属于你。看,其中一部分已经向你效忠。”
确实,环绕我们的雕像里,有些不仅跪地,身上还染着色彩;其余的则是纯白大理石质地,散发着可被调动的力量。我认出几个身影,其中有辛妮德、宾格尔,还有纳肖巴、洛思,以及被送去角斗场之前遇见的埃科族人纳米纳塔,轮廓依稀。
“我不明白。我并未迫使他们臣服。”
“哦?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说法。来吧,试着让其余的人…… 臣服。”
这无关言语。我调动心底深处,那股渴望征服、支配的本能,将它释放出来。脚下广场微微震颤,深处有东西苏醒。其体量,难以估量。头顶之上,守望者的紫光微微流动。
**臣服。**
这道命令如浪潮般向外扩散。那些死于我手的雕像依次跪倒;而自愿向我献上鲜血之人,则站起身,隐入背景之中。更糟的是,跪地的雕像身上没有染上色彩。主人轻笑一声,带着玩味摇了摇头。一只手撑住手肘,另一只手抚着胡须。
“告诉我,小公主,力量源自何处?说说看,你们旧国度的,嗯,总统。”
“民众的授权?”
“那不列颠的国王呢?”
“我不知道…… 或许是神意?”
“多么复杂的思辨,多么繁复的理论。无数说辞,只为佐证一条永恒的真理。无论理念多么崇高,君主多么受人爱戴,总会有反对者。如何压制他们?”
“武力?”
“没错,压倒性的武力。” 他抬手环顾四周,“这些雕像归你,不是因为你是吸血鬼。而是因为他们与你交手,败于你手。因为你征服了他们。你已经离答案很近了。再试一次。”
我再次将心底那股力量调动起来,这一次,我在指令中注入真相:我坚信他们将遵循最古老的法则臣服 —— 胜者的权利。
**臣服。**
雕像纷纷跪倒,这一次,色彩在他们身上蔓延开来。他们抬手表示归降。他们的力量归于我,因为他们别无选择。那些自愿献出血液的人,依旧站立。
“我还是不懂。”
“耐心,小公主,耐心。你让我想起从前认识的一名沙漠劫掠者。你只懂得依靠暴力征服。那些帮助你的盟友与追随者,是主动投奔你的旗帜。”
“其中两人曾舍命救我。”
“而他们,也借此让你变得更强。我们吸血鬼,这些征服者,并非无脑的杀戮机器。我们自有准则与荣耀,有附庸与仆从,有氏族与社群。自愿追随之人,或许是为求庇护、秩序、力量、复仇,人心百态,缘由万千。关键在于,他们选择追随。再试一次。”
我想,我明白了。他们信任我,有些人至今仍相信我,相信我能够掌控他们献出的力量。他们归属于我,不是因为我击溃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认可我,认为我配得上这份供奉。洛思以他自己的方式爱着我。宾格尔出于责任与友情牺牲自己。他们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打败了他们,而是因为他们信任我这个人,愿意将自身交付。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征服,不是毁灭。征服,也不总是孤身一人。这就是区别。
**臣服。**
有些人屈服,是迫于无奈;有些人,则出于自愿。一尊接一尊,眼前所有雕像都低下头颅,色彩自地面升腾,覆满全身。随即,他们的力量解锁。我从未感觉如此强大。沉浸在这股力量带来的狂喜之中。我能一拳击飞狼人,捏碎钢铁,跑赢最迅捷的战马。这种感觉无比美妙,不止于此,这是我应得的回报。主人穿行在雕像之间,如同收藏家检视新得的藏品。
“凡人的力量不值一提,法师的力量你尚且无法动用。狼人血脉很不错,你可以借他们的凶性延长鏖战、加速自愈。埃科一族最擅长忍耐痛苦与嗜血渴望,是冒险者赖以生存的天赋。兰开斯特人在魅惑之力上无人能及。你甚至汲取过一名叛逃的纳塔利斯族人!我很惊喜。他们强悍的肉身力量能为你所用。哦,还有几类更奇异的生物!我从未见过这些饥饿之灵。或许是退化的原住民?改日我一定要亲自去看一看。可惜,仙灵王子与受神眷顾者的力量,我们无法解锁,只能取用他们本身的肉身力量。嗯,算是一份惊喜。你的收获相当丰硕。”
检视完毕,他回到我身侧,手落在我的肩头。看似轻柔的触碰之下,是钢铁般的掌控力。我并不恐惧,甚至因为得到他的认可,生出一丝愉悦。这终究是一场梦,很多本能的情绪都变得迟钝。
“有了这些,你已经掌握我所知十四种血脉里的四种。我教你这一课,算是一份恩惠,血脉公主。莫要辜负。”
他的身形化作黑色雾气消散,只余下一口长着八颗尖牙的笑容,而后笑容也消失不见。我醒了。
剧痛。嗜血的渴望。窒息般的幽闭感。喉咙仿佛被扼住。我大口喘息,却只是一种残留的本能反应。利爪抓挠着石棺内壁衬垫,直到抓住把手,一把掀开。我翻身滚落到地面,瞬间起身。四周是干燥泥土与树根,上方是低矮的帐篷。洛思坐在小小的工作台后方,面无表情地望着我。他看上去疲惫到了极点。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出口畅通。不必战斗,也不必逃亡。我紧紧按住胸口,徒劳地想要驱散窒息感。他闯入了我的意识。他钻进我的脑海,肆意妄为,而我却束手无策。我什么都没能阻止,即便我…… 就算他…… 可恶!唯有距离,能让我远离他。若是待在他身旁,我只会沦为一个痴傻沉沦的废物。真可悲。或许我算是幸运。至少从一开始,我还能保有自我。眼下,我只需要找到猎物进食,平息这难以忍受的痛苦,而那个人,我心里清楚是谁。我一言不发,将破损的甲片固定在沾有污渍的长裙上,戴上半脸面具,嘴部留出空隙。
“姑娘?”
“我准备好了。情况如何?”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团金属,把手从上面移开。就在我认出这件器物的瞬间,一股力量弥漫在狭小的帐篷里。我不知道他耗费了多久打造它,想必从我昏睡之后,他所有清醒的时间都投入其中。洛思向来如此:直面难题,剖析根源,寻找到一个能宣泄复仇怒火的方案。既然无法近身,我的朋友打造了一枚炮弹。不,称它为炮弹,不足以形容它。这枚壳状造物,钢铁之下,凝聚着浓郁的魔法恨意。金属色泽暗沉,刻满复仇符文,如同渗血的伤口,搏动着暗红光芒。符文纹路如紧绷的带刺铁丝,纵横交错。洛思的这件作品,本身就是长久酝酿的恶意,唯一的用途,便是带来痛苦与死亡。耳边隐约传来低语,诉说着黑暗的报应。我的朋友抬起空洞的双眼看向我。
“我准备好了。我们出去。”
我们走出帐篷,来到一处洼地,四周松林环绕,坐落于山顶,可以俯瞰整片宽阔山谷。地面铺满干枯的松针与掉落的松果,散发着清冽气息,与此地紧绷的气氛形成强烈反差。四周没有篝火,没有行囊,也没有马匹。只有两名筋疲力尽的凡人躺在地上,洛思那门钢铁火炮盖着篷布,放在一旁。纳肖巴与梅里特转头看见我,没有做出反应。所有人都神经紧绷。我在他们身旁蹲下。就算他们看见我艰难喘息,也没有开口询问。我们前方是一片谷地,一条小溪旁有片开阔空地。马斯科吉人的屋舍零星分布,远处还有几片耕地。处处可见生活痕迹,却不见一个村民,无论死活。在中央的广场上,传令者正和几名下属激烈交谈,其中就包括高塔法师。
“疏散顺利完成。梅里特追踪到那个混蛋,我们依靠机动性抢占先机。” 纳肖巴用英语说道。
我惊讶地看向这名女法师。她双眼布满血丝,面容憔悴,但声音里的骄傲清晰可辨。
“那个混蛋留下不少血迹。我从码头刮取血样,制作了追踪罗盘。”
“干得漂亮。洛思,可以开火了吗?”
“可以。”
“何时?”
“现在。你们两个,退开。”
两名凡人一言不发地起身,朝反方向跑远。
“听着,姑娘。炮弹一发射,我立刻撤离。唯有你,能直面钥匙而不死。我们其余人靠近,只会成为他的养料。”
“我知道。”
洛思停下动作,转头看向我。他眼中没有一丝怀疑,坚信我会成功。
“我不说祝你好运。我们彼岸再会。现在,退后。这是属于我的时刻。”
洛思掀开炮口的篷布,我站到他身侧。
“背叛。” 他低声呢喃。巨大的手掌近乎温柔地托着这枚精心打造的炮弹。这件可怖造物,和他的心跳同频震颤。“鲜血浸染。誓言破碎,诺言成空,有人被从我们身边夺走。” 他将炮弹填入炮膛。一道红光顺着炮身流淌,耳边低语声越来越响,随着沉闷的咔嗒一声,炮弹稳稳落进膛内,蓄势待发。
“凭古老律法,凭我们未曾折损的荣耀,我们前来,索回属于我们的债。”
他沉着地调整火炮,外表平静,暗藏汹涌。空气沉重到我再次屏住呼吸。我知道,我正在见证一件独一无二的事,一位大师,献上此生仅此一次的表演。
“点燃你的罪孽与亏欠,宣泄我们的复仇。”
他向后退了几步,拉住用来触发引信的绳索。
“并将其化为现实。”
他拉动绳索。
火炮将那枚可怖的弹药轰向大地。炮弹呼啸而出,如同无数狂怒恶魔齐声嘶吼,一场噩梦交响,疯狂的声响灌满我的双耳。我咬紧牙关,注视炮弹命中目标,随即轰然爆炸。
前一秒,村庄空寂,尚且安宁;下一秒,一切荡然无存。高塔法师释放的护盾,如同往火场倾倒一壶热茶,毫无作用。震耳欲聋的爆炸将空地彻底摧毁,碎石与泥土被掀到高空。冲击波向外席卷,火浪与毁灭之力放倒整片森林。靠近爆炸中心的树木直接被焚,连一根松针都没能留下。
大火持续燃烧。起初是白色火焰,随即转为诡异的暗红。狂暴烈焰散发的热浪,即便相隔数百英尺,也如同一面墙撞向我。我抬手捂住刺痛的耳朵,几滴深色血珠滑落。足足一分钟,我无视洛思撤退的身影,凝视这片人间炼狱。什么样的存在,能在这样的爆炸里活下来?然而,一道漆黑的轮廓很快出现在炽热的火光背景下,漫无目的地蹒跚前行。当它走出爆炸区域,火焰如同失去心气的人,渐渐黯淡熄灭。这枚被施咒的炮弹已经尽力。现在,轮到我上场。
我以惊人的速度疾冲向前,是此生最快的速度,脚步却稳如磐石。越过树桩、断木与翻起的泥土,不曾有半分减速。疾风吹得发丝紧贴头皮,不过几次心跳,我便抵达传令者身前。我注视着他,蓝色的光纹没有缝合血肉,而是凭空生成肉身。他散发出的力量,骇人至极,如一股陌生狂风冲击着我。我从身后抓住猎物,张口撕咬,吞噬力量。
“啊 ——————!!”
灼烧感!我吐出口中的血与碎牙,可伤口转瞬再生,再次熔化。我向后跌倒,在地上爬行,痛苦地呜咽。力量太强,太过强大。如同亲吻一道惊雷。即便如此,我依旧感受到力量涌动,无比强盛。仅仅一瞬,那感觉竟像是在汲取主人的力量。我稳住心神,任由熔岩般的物质从焦黑的唇边滴落片刻。可身后,传令者肉身再生的声响传来,警报再次拉响。不行。绝不!我绝不放手。这点痛苦,不值一提!我调动心底冰冷而坚定的意志,**起身战斗**。利爪抓住他半成型的手臂,猛地将其扯脱。韧带撕裂的脆响伴随着一声闷嚎,激励着我。我抓住他另一条胳膊,传令者周身力量猛然爆发。
“呃!”
我被震飞出去,落地翻滚,立刻再度冲锋。擦伤、剧痛,都无法阻拦我。这是死战。
“是你!全都是你的错!” 传令者声音破碎,嘶吼着。他的肉身已经复原,我留意到他下半身衣物全无。破烂的猎装残片挂在身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这本该是属于我的时刻!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何方怪物!”
**你的死神。**
我挥刀反复劈刺他三次,直到他痛苦的哭喊转为纯粹的暴怒,他出手反击。那一刻,他速度快过我,甚至堪比希梅娜。但他落空了。拳头挥偏,他的身躯栽倒在灰烬满地的土地上。我瞬间扑到他身上。抓住他的头颅,左右一拧,将头颅掷飞。我抽出短刀,大片割开他那件附魔背心的布料。必须把这件东西从他身上剥离。我再度被力量震飞,翻滚在地,堪堪躲开一记侧击,随即发起反击。传令者此刻只剩语无伦次的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不了!”
我挡下他从同一角度挥来的同一记攻击,反手一刀刺入他腹部。我纵身跳开,像剖开鱼腹一般划开他的腹腔。他痛苦的惨叫在死寂的空气中听来格外怪异。他抓起一根倒地的松木朝我掷来,大概想砸垮我。我侧身躲开这件临时武器。我已经活了十年,熟知自己身体的极限。他不过是一名凡人,强行攫取力量,冒充半神。
足足一分钟,我游走周旋,依靠经验不断给他造成重创。我发现,相比刺穿躯体,斩断肢体效果更好 —— 钥匙会完整修复伤口。这个办法消耗时间,但愿也会耗尽他更多力量。我们之间的缠斗,如同黄蜂对阵一个醉醺醺、跌跌撞撞的莽汉。
可他就是不会倒下。
我不断致残、肢解、劈砍,他的躯体依旧能在瞬息之间重组。我改变战术,一脚将他踹向侧边,随即跳到他背上,把他按倒在地,狠狠撕咬他的后背。我知道伤口会愈合,但这能宣泄我的恨意。
他周身力量再度爆发,这一次我死死抓住他的外套,将其撕成碎片。片刻之后,他的本体轰然炸开。我落地站起,眼前的人已然不同。身形更高,肤色更苍白,面容不再完全属于人类。他那贵族式的胡须消失不见,嘴唇与鼻子也不复存在,只剩下苍白皮肤,两道细缝。双眼泛着诡异的蓝光。
“我已经剥离了痛感,吸血鬼。钥匙会修复我的心智。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他全身赤裸。我翻找手中那件破烂外套,摸到一个圆筒状物件,可触感十分怪异。指尖明明握住了东西,却没有质地,没有温度,转瞬便消失无踪。
“在找这个?” 传令者带着戏谑开口。钥匙浮现在他掌心。“我们如今合为一体。你再也无法夺走它,就算你们一族,原本也不可能。”
我必须拿到钥匙。纵身跃起。他闪身躲开,我顺势一刀砍断他膝盖下方的腿。不知为何,这一次阻力更大。他的肉身变得更坚硬了?我格挡他的反击,又一次被狠狠砸在地上。这股蛮力实在棘手。我躲开一记砸向地面的重拳,拳头深深砸进泥土,抽刀顺势斩断他一条手臂,随即绕到他身后,伸手去抓钥匙。同一时刻,他的力量再次爆发,我被狠狠甩开。
“烦人的虫子!”
传令者肉身复原,但我能看见皮肤下隐约浮现黑色脉络,或许是力量透支,又或是昨日创伤留下的后遗症。他的力量波动越来越明显,不受控制地翻腾。他力量虽强,却无法稳定驾驭。
“这东西,轮不到你来拿走。”
对手攥住钥匙,按在自己额头顶端。这件古物伸出蓝色触须,刺入他的颅骨,牢牢吸附,模样如同世间最可怖的独角兽。他朝我猛冲过来,一掌挥向正要后撤的我。我堪堪侧身闪避,立刻反击。闪避。就在他掌心爆发出一股狂暴力量的瞬间,我向左纵身。伴随着一声咆哮,蓝色能量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沟壑,击碎岩石,断木如同瓶塞般在空中飞旋。剧痛。我咬紧牙关,利爪抓向他的脸,刺瞎他双眼。痛,剧痛!我看向自己的右臂,只剩下半截,停在肘部。我的手臂…… 哦,在这里。我向前一跃,捡起断臂,将残破的肢体对准断口。快!一股狂暴能量涌遍全身,我忍不住想要嘶吼,想要狩猎。骨骼相接,肌肉重新咬合,皮肤在我眼前愈合。
“你在哪,贱货?出来……”
看见我伤势复原,传令者双眼骤然睁大。我开合握着匕首的手掌。一切完好,毫无痛感。这两晚以来,我第一次露出笑容。
“你依旧一无所知。”
我向前冲锋,又迅速后撤躲开冲击波,再度突进。对手恼羞成怒地嘶吼,我俯身、腾跃,躲开一道道蓝色能量束。狂暴力量灼烧着他的脸,不断熔化,又不断重塑。每一次重生,他的样貌都愈发非人,愈发狰狞。牙齿全部变成三角尖牙。粗大黑色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周遭皮肉溃烂斑驳。终于,我侧身躲开他双手合力的一记竖劈,绕到他身后。立刻闪避。巨大的骨刺从他后背向四面八方破土而出。我没能及时退开,两根骨刺刺穿我的附魔护腕,如同刺穿黄油;最后一根深深扎进我的腹部。剧痛。我向后跌倒,用匕首格挡一记反手挥击,再次斩断他的手臂。暂时脱险。只需要片刻时间……
“实在太过烦人。我想,现在该了结你了。”
传令者伸出手,隔空一握。我自身毫无感觉,可手中匕首猛地一颤。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希梅娜赠予我的武器,在我眼前被拆解、消融。
“有意思。”
传令者抬起手指,每根指尖都长出数英寸刻满符文的银色刃片。不妙。黑色血管进一步蔓延。我能感觉到他的力量开始不稳,但倘若几秒之内我就被肢解,这点波动毫无意义。我转身奔逃。
“你逃不掉的,娼妇!哈哈哈哈!”
我不是逃跑,只是在寻找…… 找到了。我背靠一块巨大的竖石,是洛思那记毁灭性炮击掀翻的岩石。传令者勾起嘴角,纵身跃起。他偷学了我的招式!我向后仰面倒在地上,无视腹部的伤口。短暂一瞬,视野里只剩硝烟弥漫的天空,随即一道身影遮住天光,从上方掠过。对手愤怒闷哼,钢铁般的利爪深深扎进岩石,卡在里面。岩石瞬间开裂,但我速度更快。利爪扣住他的手腕,一把将其拧断,抓起这只断手当作武器。第一挥,划开他的腹腔;第二挥,刺瞎他双眼;右手探至身后,取出艾萨克给我的那件装置,抵在他裸露的脊椎上。紧接着,他的双臂轰然炸裂。银色碎片飞溅,击中我。剧痛席卷全身。我失声尖叫,在地上翻滚。必须清除碎片!我从肩膀的血肉里拔出一块发烫金属,接着从小腿、右耳各拔出一块。再拔出两块之后,我终于稳住心神,站起身。传令者抱着头,发出凄厉惨叫。这尖啸本是酷刑,此刻听在我耳中,却如同乐曲。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倘若他没有关闭痛觉,就会知道异物嵌进了他新生的脏器。经过这次肉身异变,我怀疑他甚至察觉不到后背长出多少骨刺。能量在他周身随机炸裂。我看着他右腿爆裂,重新长出,扭曲怪异,如同昆虫触须。双手也长出不对称的利爪与触手。不过,他终于想起痛苦的源头,带着绝望的力量朝我猛冲。我迎上前,令他猝不及防。此刻他速度只比我略快。就在他出手的刹那,左脚蹬紧地面,全力一脚踹向他。我想起那名狂怒的纳塔利斯叛徒,将同样失控的力量灌注在这一脚。传令者被踢飞出去,接连撞上岩石、枯松、燃烧的树桩,再撞向另一块巨石。他看见我走近,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徒劳无功。变异的腿无法借力,骨刺卡在石缝中拔不出来。
“倘若你不曾如此轻视人类,轻视肉身……”
我抬起手,双脚扎稳,抵御力量爆发。这股冲击几乎无法撼动我。
“…… 你就不会像孩童一般搏斗……”
我低头躲开一道能量束。
“…… 你也不会为一句破碎的誓言付出如此惨重代价……”
我一把抓住他额头上的钥匙,利爪刺入他胸腔,找到艾萨克那件禁锢装置,双脚蹬住他胸口。
“…… 更不会亲手毁掉你的组织,毁掉你自己。”
伴随着血肉撕裂的可怖声响,两件器物从他的躯体中挣脱出来。
“我是尼拉里的阿里亚娜。从你杀害我的附庸那一刻起,你就已是死人。”
这件钢制禁锢装置的棘刺收拢,紧紧锁住钥匙,二者之间的联结就此断裂。能量从倒地的传令者身上迸发,灼烧着他与地面。对手发出最后一声凄厉长嚎,转瞬之间,只剩下一具焦黑的躯壳。我做到了。联结切断。他死了。我赢了,血债已偿。现在我只需要…… 将贝里亚之钥妥善封存?我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可脑海里传来低语。我抬起头。我何曾以为守望者远在天边?他很近,近在咫尺。一道触须垂落,拂开我脸颊一缕发丝。那只眼睛低低轻唤,如同幼童一般发问:
“给?”
没有真正的话音响起。请求直接浮现在我的意识之中,含义纯粹,是口头语言永远无法企及的通透。
“给?”
这不是命令,甚至算不上强求。这简单的请求里,带着一种无比纯粹、美好的天真,如此谦卑。我知道,我可以拒绝,不会招致任何怨恨。我举起钥匙。最近的紫色触须卷住钥匙 —— 这两件本不属于此地之物。蓝色的造物被向上提起…… 我眨了眨眼。空间与现实微微震颤了一瞬。我皱起眉,努力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细节,却无法记清。我的心智,无法理解刚才那一幕。唯有一件事我无比确定:钥匙消失了。我抬眼望去,那枚吸血鬼之星依旧遥远,散发着迷人的微光。但这一次,我感受到了从未预料到的东西。
赞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