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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人

红色骷髅:暗夜猎人的誓约

我们在巴克斯特庄园找回的这批文件相当有用。看来我们找到了兄弟会在佐治亚州的主要据点。没能活捉他们的首领固然令人遗憾,但这些资料也让我们摸清了不少内情。

大量笔记本记录着各地分支的物资输送与资金流转。对照我们 “说服” 商人交出的账册,短短一个月内,我们锁定了三处藏身处。达尔顿潜入第三个据点,伪装成兄弟会成员套取情报,在我们动手清剿之前,拿到了不少关键信息。我们确认,他们一直在搜寻**琉卡迪亚号**沉船;这艘船曾被他们伦敦的姊妹组织用来转运一件意义重大的圣物。我心中笃定,这就是纳什巴所说的那把 “会断裂的钥匙”。

可惜很快我们便发现,这些兄弟会成员只是底层爪牙。他们只掌握完成任务所需的最低限度信息,这套谨慎的行事方式,足以证明敌人深谙隐秘行动之道。我们依旧不清楚他们的领导层是谁、最终目的为何,就连那件圣物究竟是什么也毫无头绪。他们当中部分知名高层或许掌握更多秘密,但要对付这类公众人物,必须做好万全准备。我不想留下一连串知名死者。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引来那些我无力抗衡的强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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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2 年 9 月 9 日,佐治亚州,希金斯维尔

我正在规划室翻阅笔记,忽然感知到达尔顿心底涌出的恐慌。我快步冲到门口,在门厅撞见他。

“怎么了?”

“女主人…… 外面来了个吸血鬼!”

哦。

“只有一个?”

“目前看来是。戴着面具,一身灰衣。”

原本濒临慌乱的思绪瞬间平静下来,我欣然一笑。

“你说,一身灰衣?”

“女主人?”

我推开大门望向来客。她戴着面具,身着剪裁精良的贴身鳞甲;护腕与腰间佩剑萦绕着强大附魔的低语,那把剑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希梅娜!”

“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她的声音清晰,带着一丝笑意,却又透着疲惫。

“当然,我以主人之礼邀你入内。”

“谢谢你,阿丽亚娜。”

我引她上楼,达尔顿已经前去通知洛特。

“你收了仆从?”

“嗯。”

“年纪尚轻就拥有仆从,真是令人惊叹。”

我没有答话,很快我们来到吸烟室。希梅娜落座,一声轻叹,那份疲惫并非来自肉体。

“阿丽亚娜,我有事求你。”

“请讲。”

“我需要你帮我潜入一座大军营,刺杀那里的将军,不问缘由。”

“我们何时动身?”

希梅娜短促地笑了一声,苦涩,却也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可以指望你。收拾行李,和众人道别。你的同伴必须留在这里,你的仆从也一样。一周之内我们就会回来。”

原来我们要刺杀本地部队的指挥官。这事很麻烦。公众人物遇害会引来巨大关注,而我最不想惹麻烦。我一言不发,转身准备,路上遇见洛特与达尔顿,确认家中安全。

为应对紧急撤离,我备好了一个应急背包,随时可以出发。我抓起背包,添上几件私人物品、出行衣物,还有我的步枪。另外带上一枚刻有穿刺符文的银弹,是这座宅邸主人赠予我的。暗杀行动里,远程武器永远是稳妥选择。

回到门厅,三人正低声交谈。达尔顿正在讲他最近抓获一对骗子的事,两人冒充卡斯蒂利亚贵族,可彼此连一句西班牙语都说不连贯。

“啊,你来了。洛特,达尔顿,抱歉,这件事不能带上你们。”

“别担心,我懂。务必把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好吗?”

“放心,我答应你。不过不必太过忧心,我相信她有自保之力。”

她语气轻描淡写,心神恍惚。我心底升起浓重不安。我见过的所有吸血鬼,很早就学会收敛神色、压制情绪。这不只是礼仪,更是生存之本。希梅娜连伪装都放弃了,这让我忧心忡忡。

她向洛特与达尔顿礼貌地躬身,转身不再回头。我最后道别,快步跟上。

“希梅娜,我有一口石棺,我们可以在里面安稳休憩……”

“我自己带了棺具,我们可以共用。”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今晚我第一次察觉到她的迟疑。

“阿丽亚娜,我知道你和我、安扎不一样。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向你保证。”

“嗯,我明白。” 我声音微微发颤。大概免不了要让她触碰我。应该没事。我信任她,我想。

“别担心,这个密闭棺匣足够宽敞。我知道你需要空间。听我说,阿丽亚娜,我…… 啊,算了,稍后再告诉你。抱歉,我有些语无伦次。你也看得出来,我心绪不宁。”

何止是心绪不宁。她茫然失措,几乎像个人类。这比我愿意承认的更让我不安。我依旧默默跟在她身后。

离开洛特的领地,十字路口停着一辆黑色马车。再次见到马匹,我有些意外,想起兰伯特从前也骑马。

“我一直没问,这些马为何不怕我们?”

“它们叫梦魇马,特殊品种,相当昂贵。”

仅此一句。看来好好交谈已经成了失传技艺。今晚想从这位同伴口中套话,比从灰熊嘴里拔烂牙还难。我放弃追问,她披上斗篷遮住显眼的铠甲,我们沉默启程。

我本以为行程会很顺利,可很快便事与愿违。不到一小时,希梅娜驶离大路拐进小径,不多时,我们来到一处隐秘湖泊,湖畔开满野花。

这片景致美得惊心动魄,我毫不怀疑是她特意选的。无云夜空里星月璀璨,水面静静倒映着不祥的紫霭,在一片绿意衬托下,构成奇异的画卷。周遭生灵的动静,反倒衬得我们纹丝不动。这也印证,我们与天上星辰的羁绊,远胜过世间万物。吸血鬼大多时候静如枯木,一旦动起,便是雷霆。

希梅娜从灰色铠甲的暗槽取出一把仪式短刀,若有所思地在手中转动。刀刃并非金属,而是一块形态不规则的晶体。我给她时间平复心绪。终于,她抬眼看向我。

“你离开新奥尔良的时候,我写过一封信。信里称你为血盟姐妹。那话说得…… 有些冒昧。我猜,你并不知晓血契是什么?”

“抱歉,我确实不懂。”

“无需致歉,亲爱的。血契是两名吸血鬼之间超越所有从属关系的友谊誓约。能够缔结血契,是莫大的荣幸,这份盟约无比珍贵。很少有人敢于立下如此深重的誓言。”

希梅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我提议,我们结为一体。”

我愣住,十分意外。这话从何而来?我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是我清楚的防御姿态。在她面前,我并不介意流露脆弱。显然,我们之间早已无需顾忌这些。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言语再多,也意义有限。盟约的核心:当一方提出请求、且力所能及之时,我们会保护彼此,为对方的福祉奔走。誓言的措辞本身很宽泛,但含义清晰。我们会成为真正的姐妹。”

我沉思片刻。我喜爱、敬重她这位朋友。我欠她性命、自由,还有许许多多。但这份盟约,并非出于报恩。它需要纯粹自愿的本心。

“你知道,我并非氏族主人。一旦尼拉里归来,他的意志会碾碎我的一切,我无力反抗。”

“倘若他真的归来,那就接受这个结果。我们不会向彼此强求不可能之事,只要求在关键之时挺身而出。”

“你究竟为何要立下这份誓约?你已经为我付出太多,我也从未犹豫相助。我们本就如同姐妹。”

“没错,但血契会让这份羁绊名正言顺。从今往后,你可以宣告这份盟约,我也一样。”

“你这么做,是在冒险,不是吗?”

“说实话,我毫不在乎。我前来寻求帮助,而你立刻应允,甚至没有片刻犹豫。单凭这点,我就足够确定。”

姐妹。我从未有过姐妹。可倘若我真的有,我希望她就像希梅娜:无条件支持我,无畏,心怀关切。

“我愿意。”

希梅娜猛地眨眼,情绪翻涌。她艰难咽了口气,用晶体刀刃割开自己掌心,然后把手伸到我面前,像个初次赴约、腼腆无措的少女。

“同悲同喜,同宴同战,同胜同亡,同心一体。”

好家伙,如此干脆利落。她果然不擅长冗长仪式……

“同心一体。” 我应声,也割破手掌。两手相触,那一瞬间,我真切感受到我们刚刚缔结的深厚血亲羁绊。我们静静驻足,沉浸在这份全然的信任与眼前转瞬即逝的美景之中,而我……

“好了,我们出发。”

啊?你这粗线条的家伙!就不能让我好好品味这一刻吗!

“你就这么着急?!”

“对、对不起,我不擅长这种场面。抱歉!”

她匆匆转身奔向马车。方才那份短暂的暖意如同朝露消散,我撅起嘴。实在不公平。这本该是留存一生 —— 对我们而言,是数百年的回忆,就这么被她毁掉。真是的……

再度启程时,她始终避开我的目光。我闷闷地沉默着,琢磨要怎样才能让她倾诉心底的烦忧。只有弄清缘由,我才能像洛特说的那样,帮她解开心里的死结。

马车静静驶过沉睡的村落与收割完毕的田野。我本想拿出笔记研读符文或是复盘我们的进展,最后还是作罢。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单纯欣赏沿途风景。不像全速奔跑时那种狂热的快意,却自有一份安宁。或许我正需要这样片刻喘息。我们一直紧盯兄弟会,时时刻刻都放不下这件事。眼下这份分心,反而是意外的馈赠。

午夜早已过去,我们遇上一支举着火把的小型巡逻队。两名骑马士兵,背上挎着火枪,朝我们驶来。领头的人开口喝止。

“站住!报上姓名,此行何事?”

不等我思索委婉的说辞,希梅娜便不耐烦地回道:“我们是旅人,私事不便告知。”

啧,这么处理可不太妥当。

“这么晚,两名女子在外游荡,这事我就得管。你们的父亲和丈夫在哪?守礼敬神的女子不该在入夜后四处闲逛。”

“守礼的绅士也不该在夜里骚扰女子,无论何时。现在让开,我教教你何为礼数。”

“女人不配教训男人!给我闭嘴!” 领头人得意地冷笑。一旁另一名巡逻兵,一个留着卷曲小胡子的年轻人,和我一样,怀着惊骇又好奇的心情看着这一幕。

“可经上写着,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希梅娜面无表情地回击,“看吧,圣经谁都会引用。”

双方都亮出用经文辩驳的本事之后,教义争执的下一环节,便是暴力。

那人勃然大怒,驱马冲向我的姐妹。希梅娜静立不动,如同石像鬼。我能感受到她气息里翻涌的躁动。糟了,但愿她带了铲子。

“我来教教你规矩,贱女人!”

他伸手抓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挥拳打来。快到我都难以看清,他双臂已经被钢铁般的手牢牢钳住。

“凭什么?你凭什么教训我?就因为你更强?因为世道纵容你?好啊,动手吧,伟大的人。”

她到底怎么了?希梅娜松开一只手,那人顺势一拳砸在她脸颊。

“放开我,疯婆娘!”

希梅娜随手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头上。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滴落在泥土里。他的马受惊躁动。

另一名民兵呆立当场,随即举起火枪。

唉,就此别过。我纵身一跃,一步跨过两人之间的距离,把他狠狠掼倒在地,反手一刀刺入受惊马匹的脑部。马匹倒地,我跳落,一把抓住那人脚踝,不让他爬走,拖着尖叫的俘虏躲进树林阴影里。

至少我对鲜血的渴求暂时得到满足。

准备转移到更隐蔽之处前,我回头看向略显窘迫的希梅娜。她锁着自己的猎物,掐住对方脖颈,脸上难得露出难为情的神色。我皱起眉,明确表达不满。

“别耗太久。”

要是她放跑那匹马,我发誓绝不会去追。说到底这又是何苦?算了,先好好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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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刚刚发生了什么吗?”

“没什么值得你费心的。” 希梅娜闷哼一声,继续往下挖土。要埋掉两匹马,这个坑得挖很深,剩下的整夜都要耗在这里。好吧,是她要挖一整夜。我选择袖手旁观。

“值得。你刚才的样子,像个满心怨毒、嗜血失控的新生吸血鬼。我还以为我们时间紧迫?你明明知道这完全没必要。”

希梅娜长叹一声,倚在铲子上。

“我本不想拿这些烦你。你已经帮了我大忙,我提议结为姐妹,一部分原因也在此。如今我们的血契无可动摇,你可以认我为姐妹,日后你需要,也能召我相助。”

“这不只是互相支援。成为姐妹意味着分担心事,不只是联手执行秘密任务。同伙和手足之间,是有区别的。”

她羞愧地低下头。

“你说得没错。对不起。过去几年太多事颠覆了我的信念,如今我不得不面对关于这个世界、关于我自己的残酷真相。我意识到,我把你拖进了这一切。我看得出来,你也在承受自己的煎熬,可我还拿我的烦恼来打扰你……”

“别再说这套了。直接说出来,女人,别逼我硬撬你的话。”

“哦?” 她带着一丝戏谑,“要是我不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唱歌。”

希梅娜只当是随口的威胁,笑出声。等我为死去的巡逻兵献唱一小段《友谊地久天长》之后,她立刻重新评估起她耳朵与理智将要面临的劫难。

“好了好了我说!求你停下。唔,看来你不是吓唬我。我问一句,刚才我说唱歌,你居然真准备唱?千万别说你真会。”

“我没那么蠢。我选了绘画。”

“感谢守望者。我知道你有几十年时间可以精进画技,但是……”

“亲爱的姐妹,你在转移话题。我可要把这算作耍赖。要不要我继续唱?”

“不要不要不要!原谅我!我说。”

我闭上嘴,如同收刀入鞘。今夜不知第几次,希梅娜痛苦地长叹一声。她重新挥铲,开始讲述她的故事。起初语气迟疑,近乎羞怯,时不时抬眼看我的反应。慢慢地,她放下顾虑,任由往事倾泻而出。

“要解释我的痛苦与处境,我只能把我的故事讲给你听。我知晓你的过往,现在,也该轮到我告诉你我的故事。”

“1686 年,我出生在加泰罗尼亚的一座村庄。先别急着打断,我知道你不清楚这地方,我细说。加泰罗尼亚在西班牙东北部。提起那个年代的故土,你大概会想象满载黄金的盖伦帆船,意气风发的武士,身着艳丽衣装在麦田前决斗,对吧?”

“都怪你寄给我的那本书,描写得活灵活现。” 我答道。

她嗤笑一声,笑声却空洞冰冷,只是出于习惯与礼貌做出人类的神态,毫无真心。很快我便明白缘由。

“那时的西班牙就是人间炼狱。战火、饥荒、干旱与瘟疫啃噬着这片土地的躯壳。强盗与雇佣兵四处劫掠,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百姓承受着数百年未见的苦难。国家早已名存实亡。想要公道,只能凭手中的力量。权贵贵族如秃鹫般互相撕咬,底层平民的卑微,生长在共和之地的人根本无法理解。”

希梅娜挥动铲子,土石飞溅,如同冰雹落在旁边树枝上。

“瞧瞧我,堆砌一堆华丽辞藻渲染场面,仿佛我们要去看一出该死的歌剧。我换个直白的说法。我母亲是一名煤工的女儿,和路过的士兵生下了我。她还有许多孩子,我们和村里其他孩子一同长大。我们永远饥肠辘辘,一贫如洗,渺小如尘埃。我最爱的同父异母哥哥,仅仅因为过马路时逼停了一位子爵的马车,就被那人当场一枪爆头。我的小表妹在塔拉戈纳路边觅食,被强盗掳走,受尽凌辱之后割喉而死,她才十三岁。冬天我们只能轮流出门,衣服只够三个孩子穿。剩下的人只能赤裸蜷缩在一堆肮脏毛毯下。死去的人只能堆在屋外,等到春天才能掩埋,没人有力气凿开冻土。每一年,疾病与严寒夺走家人。活下来的人如同野兽般繁衍,疲惫的女人们不断生下啼哭的幼童,把孩子贴在干瘪的胸前,祈祷这一个能活至成年。这就是我的人生。”

“村里住着一位老神父。他是一名商人的第三个儿子,不知何故失去教会高层的青睐。他喜欢召集幸存的孩子,讲述这个国家曾经富庶强盛的年代。他说我们曾是欧洲的骄傲,我们和葡萄牙瓜分美洲大陆。他说起哈布斯堡帝国,疆域何等辽阔,从地中海一直延伸到比利牛斯山以北遥远的土地。我满脑子疑问。我问他我们为何受苦。是上帝在惩罚我们吗?他说是,我们背弃正道,因骄妄承受惩戒。他给我讲古时英雄,包括熙德,还有和我同名的希梅娜・迪亞夫人。我反复思索。或许如果我活出崇高的一生,人类的神便会赐福,我可以拯救自己,拯救西班牙,如同熙德将莱昂与卡斯蒂利亚从伊本・优素福手中拯救出来。”

“几个月之后,我和同伴在偷猎兔子的猎道上发现一名负伤贵族。大部分人想洗劫他,只有我反对。我长得比同龄人高大强壮,于是我们把这人带回熏制兽肉、晾晒皮毛的藏身点。等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打得遍体鳞伤,指控我袭击他。然后他打算教训我。万幸,我最强壮的表兄提前捕猎归来,在他下杀手前拦住了他。接着,我夺过他的匕首,一刀又一刀,不停刺下去,直到他不再动弹。”

我懂这种感受。无力感,不公,痛苦,还有负罪。

“我们掩埋尸体,拿了他的钱袋去最近的城镇。我和几个伙伴用这些钱买了谷物与肉。整整一周,我们再也不用挨饿。”

“就在那时,我想通了。我遵从教会的教诲,落得失去本心;顺从世间法则,却得以饱腹。靠劫掠得来的物资,让村里的孩子们敬重我。格斗我能打赢大部分男孩,我能谋划计策,我不属于任何男人。凭这些,我成了首领。”

“后来又有地痞来抢我们的粮食,我们等到他们喝醉熟睡,尽数斩杀。夺下他们的武器,开始劫掠过路商人和旅人。我们谨慎耐心,不留活口。就这样,我成了盗匪女王。”

“我们安稳了一阵子。精心挑选目标,有时整整一季都不动手。靠着劫掠,我们给村子换来物资。男人们有力气劳作,女人们少受饥饿,更多孩子熬过寒冬。直到那个命运之夜,我们袭击一辆没有护卫、由两匹黑马牵引的贵族马车。”

“啊。”

“没错。就在那一夜,我遇见了我的创造者,乌拉卡女士,卡迪兹氏族唯一的女领主。”

说到这里,希梅娜陷入沉思。我知道,吸血鬼晋升为主人之后,便不再需要服从初拥自己的人。但羁绊不会就此断绝。她和乌拉卡的关系,似乎比我和…… 我的主人要融洽得多。

“她对一支由女子统领的匪帮印象很深,只杀了我们当中两人。其余人得以活命,条件是我要侍奉她。我心甘情愿答应。你或许会疑惑,我为何甘愿侍奉一个怪物。你要明白,那时我认定自己注定毁灭。‘不可杀人’。我早已违背这条最核心的戒律。我的灵魂注定沉沦。心底早就预料,好运终有耗尽之日,某天我会倒在泥泞路上,内脏流了一地,或是尸体悬在绞架,乌鸦啄食双眼。这就是世界给我的结局,我不敢奢望更好的命运。”

“然后,她出现了。”

“她并非出身贵族,却富足洁净,身上香气宜人。富商与傲慢伯爵争相博取她的青睐。身为女子,她却是骁勇战士,精通剑术。她不信神,却与世界、与自身安然共处。别人都说这不可能。可我亲眼见到。我想成为她。我爱她。不,是崇敬。她就是我的全世界。”

“她行走于黑夜,赐福值得之人,惩治滥用权力之徒。那些趋炎附势的寄生虫,不过是她领地内枯枝,被她如同打理花园一般剪除。他们卑劣的阴谋,都被她一眼看穿,迅速瓦解。那时我心想,这才是真正的英雄。”

“当她选中我,将我转化为吸血鬼,那是我一生中最美的一天。我坚信,我会在吸血鬼之中恪守崇高准则,凭手中长剑挣得一席之地。腐败、裙带与卑劣权斗,都会因我终结。哦,别这么看我。那时我才十八岁,乌拉卡女士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同族。”

希梅娜看上去远不止十八岁。盗匪生涯必然饱经磨难,或是让她心智早熟。尽管她坦陈一切,我依旧没有忽略那句:他们不留活口。

“你可以想象我的失望。幻灭对我们而言是致命情绪,但我依旧坚持,因为我找到了一群和我信念相同的人。”

“骑士团。”

“没错。一身灰衣,代表舍弃从前所有效忠对象。一支纪律严明的统一军队,立志清除世间最邪恶的存在。”

“有点讽刺,毕竟吸血鬼本身就被视作世间最危险的存在。”

“你真的这么认为?”

希梅娜的问题值得深思。我沉吟片刻。我是否认为自己是世间祸害?并不。我杀过人,没错,很多次。但我也守护我的领地,抵御更可怕的威胁。我相信,我们是两害之中较轻的那一方。倘若由我们执掌世界,自由会变少,但毫无意义的屠戮也会减少。这点值得深思。

“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的姐妹点点头,仿佛本就笃定我的答案。她见识过人性最丑恶的一面,相较之下,我们在她眼中或许还算温和。

“我加入骑士团,有一段时间,我真以为找到了归宿。小队或是单独骑士被派往各处,带去秩序与律法,绝不松懈。之后,在一次护送审判任务中,我遭到背叛。”

“背叛?”

“是的。我奉命押送一名新生吸血鬼前往日内瓦受审。我们确认她犯下未经许可的屠杀,但她主人是否牵涉其中尚有争议。她本要接受审讯。”

“新生吸血鬼无法违抗主人的命令。倘若主人命她缄口,她不会吐露半个字。”

希梅娜停下挖土,靠在铲柄上,仿佛背负千钧重担。

“有办法…… 打破这种强制束缚。吸血鬼的肉体可以承受非人折磨,精神却未必。就算是埃孔人,拥有传说中极强的耐痛力,最终也会在剧痛下崩溃,破碎的心智里,真相可以被榨取出来。我说过,这事有人做过,以后还会再发生。”

“天啊……”

“总之,我把行进路线告知附近另一名骑士,请求支援。我当时并不知道,他和我押送对象的主人是恋人。”

“你不知情?”

“这事并非公开。他泄露了路线。我们遭遇伏击,那名新生吸血鬼遇害。调查查明这名骑士背信,他受到惩处,随后被流放。我的过失判定较轻,仅被降级。”

希梅娜凝望远方片刻,继续挖土。

“当初你在要塞底下找到我时,我满心怨愤。你的泪水承载的情绪,让我得以宣泄不公带来的愤怒与挫败。那时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意外。我不得不接受,骑士也会犯错。就像我信里写的,骑士团首领沃尔夫冈在波士顿给了我复职的机会。我必须完成几项任务,成功便能重归骑士行列。只是……”

“只是?”

“这片土地还有另外两名见习骑士,其中一人一直在暗中破坏我的任务。你可以想象我现在的心境。”

“哦,又是这种事。我想问,你和另外两名见习骑士是竞争关系吗?”

“算是隐性竞争。见习期长短,取决于个人评级。”

“你有没有想过,沃尔夫冈或许特意安排,考验你是否吸取教训?”

她整个人僵住。

“吸取什么教训?”

“不要相信任何人,哪怕同为骑士?”

她放下铲子。

“你的意思是,他会故意破坏自己人的行动?”

“或许是,或许不是。还有什么比让落败的骑士再次面对昔日的失败 —— 来自同伴的背叛,更能检验她是否能重拾本心?”

“那我请求你协助,本身就是错误。现行任务细节不得对外透露,我冒着风险找你,本就是担心这是陷阱。”

“或者,在同伴不可信任之时,你选择了一位可靠的外部盟友。”

“是啊…… 没错,你说得对。我知道我可以信赖你,因为我了解你。遵从我的直觉是正确的。就像从前我本该同时相信直觉与常识。无论如何,这是一场试炼。谢谢你,阿丽,你点醒了我。”

“唔,我觉得你高估我了。”

“并没有。我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一切未曾改变。但我错了。我没法让世界变得完美,但我可以像你一样行事。”

“吃掉敌人?”

“不是!好吧,也算,但不止这个。我说的是你看待世界的方式。你能看清大局,却永远专注当下亟待解决的事,那些你尚有机会改变的事。与其因为部分骑士达不到我的标准而消沉,我应当动手,把败类从我们之中清除。没错,这才是我该做的。谢谢你,阿丽,谢谢你!”

我并不觉得这份功劳该归于我,但依旧点头回应。

“很高兴能帮到你。最后一件事。”

“嗯?”

“我觉得你可以停手了。” 我示意,坑已经挖得比她身高还深。

“啊。是啊,够深了。把尸体、马匹放进去,再填土就行。”

“不行,亲爱的姐妹,填土交给你。”

“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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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弄人,我们的目标就在巴林顿堡附近,我上次和可敬的宾格尔先生会面的地方。我心里一动,想去看看塞西莉,问问她有没有找到合适的聚会。可惜,正如洛特所说,我们是来办正事的。于是我守在希梅娜身边,按计划行动。

她告诉我目标在军营时,我脑海里浮现的是一排排帐篷、士兵列队,外围筑着土堤木塔,就像镇上分发的那些爱国画册里描绘的。可我错了。这不是行军途中临时搭建的营地,完完全全就是一座城镇。

巴林顿堡主体坐落于加固山丘之上,两面环河,剩余一侧是层层工事与棱堡。我们乘马车轻松穿过防线,很快我明白缘由。第一道防线之内,密密麻麻全是简易却坚固的木屋。木屋之间,哪怕夜色已深,临时集市依旧人头攒动。随军小贩守在马车旁,给休假士兵兜售烟草与烈酒。妇女们收走旧军装,缝补浆洗之后送回。食物香气弥漫四周,一栋两层建筑里传出的声响,毫无疑问昭示着世间最古老行当在此营生。我们驶向预定停车区域时,身边至少有五百人。不少士兵甚至带着妻儿一同居住。

“嗯,这里有多少作战人员?”

“第三步兵团,佐治亚第一民兵团,外加骑兵与炮兵,总计三千余人。将军的住所全天戒严,我们必须潜入堡垒内部。”

“明白了。目标是谁?”

“切斯特·弗洛伊德将军,第七军区指挥官。他今夜必须死。”

我们把马车停在两辆空马车之间,我迅速下车。

“等大部分凡人陷入沉睡,我们再动手。你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