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一九二五年
民国十四年的那个春天,她化作了人间的一缕郁魂,游荡在遏制住她自由的囚牢里。民国十三年的那个春天,那巷间小屋的绣花窗帘上还留有她夜夜潸然落下的泪痕。
她悠悠倩影,在雕花篱栏外徘徊,手中紧攥着的白帕,浮起的层层白皱在心中抚恤那日渐零碎的思绪。
望,却一眼望到了头,高墙外依旧是高墙。她踱步,她踌躇,她冲破了钳制住她的宗族,但又坠入了另一道暗川,悲,悲切。
春风在风哀吟中,将她的哭声打散,将她落寞的秀眼蒙蔽,却化不尽心中的冻霜。
她的命本不该如此,她漂亮清秀的面庞,温婉恬静的心性,知书达理的才德,本都是她的资本,然都为此做了嫁妆。
如若逝花复生,逆流回川,那山盟海誓是否复在?
(一)
那日,父亲同我说与我说了一门婚事,是个官家郎,长我几岁,人,他见过,风流倜傥,满腹诗书,自己在教育部也谋得一官半职,与我甚是般配。
两家族中长辈很看好这门婚事,请了算命的,一算乍然发现,二人前世有未尽的姻缘,属乃天作之合,一切都是命数。
她本是不信命数天条的,但重来人间一遭,顺着来时路宁愿碰个愣头青,亦不愿再走断头桥。
“可否让我先见见他?”她说。
“见见”在父亲的想法就是有意愿,有意愿就是能成,能成就是已经成了。想到这,眼睛都笑得弯弯的,嘴脸都不禁舒缓了。
“那是自然。”
(二)
骤听窗外打叶雨,情如残花促落地。
我静坐在前厅,屋中人都在忙,父亲指挥着佣人将那新淘来的如古董梨形美人般的釉色花瓶从屋的这头搬到屋的那头,从这个角搬到那个角。胡子一翘奈何何样都不满意。
母亲拿着金打的剪刀对着压枝的盆景修修剪剪,不时抬头叫满屋子乱跑的小弟悠着点,别摔了。面对孩童心智,天真浪漫,一时的苦口婆心又有何用呢?
叔父一大早便来了,携家眷,长辈一块来的。现如今正与人攀谈甚欢着,塌塌的脸皮子此时却如年轻般容光焕发了。
微微动动腿,油光锃亮的小皮高跟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抚了抚额间落下的碎发,黑黑的发间那珍珠发夹熠熠生辉。
赫然听见外头的异于佣人匆忙的脚步声,有别于平日小贩为生计混迹于车水马龙之地。那脚步声如清风和煦,鸢过翙翙,怿然而又矜然,脱引于一众步调之中。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急切切地喊了一声,沉不住气的就都乱了。
(三)
君拾残花葬春暮,携香约见意中人。
钦之是一个有思想的,却又与一般的旁人不同,不爱谈天论地,从不高谈儒学贾生,阔论易卜生。后来他在家中会客,我给他们送茶点才知晓,他并不是不爱,而是知场合,分人事。
但就是这样一个知识渊博,举止文雅的青年却在搽着脂粉香,未见过大世面的姑娘面前红了脸,像个刚学牙牙碎语的孩童般,连话都说不明白。
如今的子君忆起当时,都不免暗暗发笑。
钦之却只是摸了摸头,三言两语掩盖了过去,然脸上的笑怎么也拉不下来。
二人匆匆见了一面婚事便定下了 ,没有煽情动人的桥段,没有旁人鄙夷的眼神,有的只是一纸婚书,几抬聘礼,两家人的欢喜和一个人的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