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药石之气弥漫。
雪夜大帝靠在软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
榻边,立着一个墨绿色身影。
那人身形瘦长,一头灰白长发披散,面容阴鸷,正是天斗皇室客卿,毒斗罗独孤博。
他正将两指搭在雪夜大帝的腕上,眉心紧锁,神色越来越凝重。
良久,他收回手,站起身。
“如何?”一旁的内侍小心翼翼地问。
独孤博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蛇在吐信子,内侍立刻噤声,退到一旁。
“都退下。”
内侍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鱼贯而出。
寝殿的门缓缓合上,只剩下榻上的雪夜大帝和站着的独孤博。
“说吧。”
雪夜大帝睁开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已经浑浊黯淡,却依旧带着帝王应有的沉稳。
“朕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独孤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您中毒了。”
“废话。”雪夜大帝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笑不出来,“朕自己也知道中毒了,朕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解。”
独孤博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雪夜大帝,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好的海棠。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您这毒,不是一般的毒。”
“哦?”
“是多重混毒。”独孤博缓缓道,“以七种不同属性的毒物为基,辅以十数种辅药,层层叠加,相互催化。每一种单拎出来都不难解,可一旦混在一起……”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
“就会形成一种全新的毒。这种毒不会立刻致命,只会慢慢侵蚀您的身体,一日一日,一年一年,等到爆发的时候,已经深入骨髓,回天乏术。”
雪夜大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能解吗?”他问。
独孤博回过身,对上那双浑浊却依旧沉静的眼睛。
“臣,”他缓缓道,“可以一试。”
他走到榻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墨绿色的小瓶,倒出一枚丹药,递给雪夜大帝。
“这是臣用碧磷蛇皇毒炼制的丹药,可以以毒攻毒,暂时中和您体内的毒素。但……”
“但什么?”
“但只能压制,不能根除。”独孤博的声音低沉,“而且这种压制,有次数限制。臣估算,最多七次。七次之后,毒素会全面反扑,届时……”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雪夜大帝看着那枚丹药,沉默了很久。
“朕…何时中的毒?”
独孤博垂眸,“至少十年。”
这种混毒,下毒的人每次都小心谨慎。
少量多次,毒素缓慢才不会让身体主人有所察觉,积累到一定程度时终于爆发。
他也有了一些猜想,事关皇室内斗,他并不想参与,可也并不意味着自己眼睁睁看着天斗皇帝被人害死。
独孤博看着这位苍老的帝王,将那枚丹药送入口中,缓缓咽下。
药力很快发作。
雪夜大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良久,他睁开眼睛,看向独孤博。
“朕还剩多少时间?”
……
雪瑶从雪清河那里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寝宫,而是在御花园里绕了一圈,走到那株老梅树下,站了很久。
月光很淡,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落在那块小小的石碑上。
碑前放着一束野花,开得正好。
雪瑶蹲下身,伸手轻触碰那些花瓣。
冰凉柔软。
像那个女孩的脸,在那个午后。
她闭了闭眼,站起身,转身离开。
回到寝宫时,侍女们已经退下了。
她一个人走进内室,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那张属于雪瑶的脸。
两年来,她每天对着这张脸,已经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她抬起手,指尖触碰到脸颊的边缘,轻轻一揭。
人皮面具缓缓剥离,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娇艳,肌肤依旧胜雪,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
只是那双眼睛却不似从前那般清澈纯净。
叶惜棠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久到烛火跳了跳,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朝寝宫大门走去。
她需要透透气。
手刚触到门扉,还没推开,一股大力忽然从身后袭来。
叶惜棠瞳孔一缩,本能地想要反抗,却被那股力量带着一阵天旋地转。
后背陷入柔软的锦被,一道身影压了下来,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微凉又带着雪松香的气息。
叶惜棠僵住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她没有睁眼,唇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那人的唇落下来,强势又急切,还有压抑了太久的思念。
叶惜棠没有躲。
她伸出手,轻轻勾住那人的脖子,将他拉得更近。
唇齿相接的瞬间,所有的伪装、压抑,都暂时消散了。
她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那吻起初带着几分惩罚似的力道,像是在责怪她这段时间的疏离,责怪她的沉默,责怪她把什么都藏在心里。
可渐渐地,那力道软了下来,变成轻轻的吮吸舔舐,温柔无比。
叶惜棠的指尖插入他银白的发间,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
光翎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稍稍拉开一点距离,垂眸看着她,灰蓝色的桃花眼里倒映着只属于叶惜棠一人的倩影。
“棠棠。”
叶惜棠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抚过他的眉眼。
不管过了这么多年,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始终保持少年本色。
俊俏慵懒,玩世不恭。
“光翎。”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应,只是低下头,将脸埋进她的颈窝。
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微凉,却烫得她心口发颤。
叶惜棠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野兽。
“我今天……”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去看她了。”
光翎没有动,只是埋在她颈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碑前的花,是你放的吧。”
他没有回答,但叶惜棠知道是他。堂堂武魂殿的第五供奉,为了自己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天斗公主墓前添花。
可是除了他,没人会做这种事。
不会有人会在她杀了那个女孩之后,还替她去祭奠,替她去赎那份她永远赎不了的罪。
叶惜棠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光翎。”
“嗯?”
“你说,那个雪夜……”
她的话没说完,光翎忽然抬起头,封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比方才更温柔,良久,他放开她,抵着她的额头,轻声道:“别想那些。”
叶惜棠看着他。
“现在,”光翎说:“只想我。”
叶惜棠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这两年来任何一次伪装的笑都真实。
“好。”叶惜棠满足他的要求,“只想你。”
她再次勾住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烛火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夜很长。
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事。
可以只是……待在一起。
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
光翎的唇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眼睑,落在她的鼻尖,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叶惜棠闭上眼睛,手指收紧,将他抱得更紧。
窗外,月光如水。
窗内,一室温存。
很久之后,光翎将她揽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看怀中人儿脸色潮红,美眸流转间还藏着潋滟水色。
许久,他听见她的声音:“光翎,你以前可曾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