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
陆雪琪将小男孩安顿好,她回首望向那片火海,刚才那人的身影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久久不能散去。“五年了……难道真是他?”陆雪琪心头涌起一抹倔强,联想到月前她山下遇险。两道身影在她脑海里渐渐重合,陆雪琪来不及告知文敏,她咬唇提气,足尖点过亭台雕花栏杆,仿佛有告知一般追风逐影般掠向那人消失的方向。黑暗中似有人发出一声低呼,衣袂划过了棕榈叶,发出轻微的沙沙作响。海潮声与火焰爆裂声在耳畔交织,陆雪琪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掌心沁出的汗渍几乎握不住剑柄。
“魔教妖人,还不现身?”她天琊轻挥而出,剑光朝着那道身影斩下。没有鲜血的迸发,而是化为了几道残影。陆雪琪一击不成,继续提剑追去。她一边追赶,一边心下暗忖:若真是他?为何要逃?而那人似有意引她深入,穿梭于错落亭阁之间,最终停步在一座朽木桥上。桥下暗礁嶙峋,月光被浓烟遮蔽,唯余几缕残光如银丝悬在二人之间。陆雪琪见那人停下,背对着她负手而行,于是挺剑直刺直取后心
:“躲躲藏藏,鼠辈!”天琊将要抵住他脊背的时候,那人忽然转身抬手,掌心如电般扣住她腕脉。陆雪琪猝不及防后退两步,腕骨被钳得有些疼痛,却见对方倏然撤力。此时夜空上的烟尘突然散去,一轮明月皎皎高悬。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陆雪琪,黑袍下的男人袖口翻飞间,那张狰狞青铜面具已被摘落。月光终于倾泻而下,照亮了那张她午夜梦回千百遍的脸。张小凡的面容比记忆中瘦削许多,面颊左侧添了一道浅色暗疤,但那双曾经淳朴的眼睛如今却如寒潭深藏星火,灼灼望进她眼底。
陆雪琪呆立在原地,她深深凝望着眼前的男人——果真是你!
男人看着面前同样让他镌刻在心里的女子,脑海中浮现的是数年前流波山的夜晚,他独自在风雨中罚跪。雷声大作下,他的双眼里写满了无助和悔恨。绝望之下一道白色的身影向他伸出了素白的手,温热的掌心抚摸着他的脸颊。他记得她似梦中呓语的呢喃——你可知道在那个被遗弃的角落,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而言。陆雪琪的突然出现,就是照亮了他一生的光啊!风雨中,那凄美的女子脸上带着淡淡的温柔,原本孤高冷傲的她此时却却是异常的温柔,她拉住了自己手,将一枚桃木小梳放在他的掌心。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深深的放在她的手里。
而后的某个夜晚,两人并肩在流波山的水畔,看着清辉洒满沙滩,他们的鞋尖碾过细软的沙粒,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足迹。海风裹挟着咸涩气息掠过耳畔,远处浪涛声如絮语般时远时近走得久了,陆雪琪的步子渐渐慢下来。她眼睑微垂,似有倦意,最终轻轻倚在了他臂弯里,在一旁的礁石坐下。少年的身体霎时僵直,衣袖下脉搏跳动如擂鼓。他垂眸望去,只见她乌发垂落在他臂侧,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密阴影,呼吸轻缓如蝶翼颤动。他的指尖悬在半空,终究不敢落下——那咫尺的距离,像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禁忌。唯有抬头望向天际。一弯新月斜挂海面,皎光粼粼,仿佛天穹垂落的银钩。潮汐涨落间,月光被碎成万点星子,又随浪涌重新聚拢。他忽然想起他们四人组第一次下山的日子,他和陆雪琪一起在死灵渊历经生死,谁能想到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师姐,后来只在他面前展现带着笑意的眼眸,会在岁月里酿成他心底不敢触碰的温柔。海风又起,陆雪琪的发丝拂过他手腕,痒意如电流窜过肌肤。他喉结微动,掌心仍停在原处,仿佛一动便会惊碎这偷来的宁静。他望着新月,它悬得那样高,清冷、孤悬,像某种无法言说的答案。回忆如水,自从五年前,他“死在”了诛仙剑下,他就化为了鬼厉在魔教的土地上阴暗爬行。如果不是上次他偶遇遇险的她,也许他再也不敢出现在陆雪琪的面前。
“你……还好么?”陆雪琪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我……”他嗓音沙哑如裂帛,五指无意识摩挲着面具内侧。
“哼!青云门的丫头!受死!”夜空中突然惊起一道炸雷般的响声,去而复返的青龙圣使出现在了半空,手中乾坤青光戒光芒大盛,朝着陆雪琪后背袭击而来。陆雪琪的心思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她险些躲避不及。但是余波还是伤到了她的肺腑,嘴角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迹。
“哼!你们这些自诩正道之人,毁我阵法,伤我门派弟子!现在害得玄冥宝珠下落不明!看来我必须给你们点颜色瞧瞧!”青龙脸上怒意更甚,朝着陆雪琪杀将过去。陆雪琪抽出天琊抵挡,青光和蓝芒相撞之际。一道玄清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将二人隔开。青龙微微一怔,随即面露不满:“鬼厉!你做什么?”
鬼厉将后退的陆雪琪拉在身后,朝着青龙说道:“你不能动她!”他的声音如同森罗地狱的低语。
青龙看着行为怪异的鬼厉,顿时恍然大悟:“我说汲魂阵这么容易破了,原来是身为阵眼的副宗主玩忽职守!鬼厉,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么?”
“与你无关。”
“是么?看来你还是不愿放弃你的正道啊!”青龙有些轻蔑的嘲讽道。
“废话少说,要么让她走,要么……我杀了你。”
“大言不惭!我看你能护她多久!”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死吧!”鬼厉将陆雪琪按在身后,召回了噬魂冲向青龙。他一手掐念法诀,背后出现一道罗汉虚影,虚影口中诵念佛号,镇压了青龙释放的万千鬼哭。陆雪琪见状也不含糊,借助鬼厉的佛光掩护。直接天琊指天引雷,口中诵念的法诀。这是她从神剑御雷诀中领悟的招数,虽然威力不及,但是胜在出招迅速——万千剑影夹杂了雷光朝着青龙杀去,面对如此凌厉攻势,就算是他身有乾坤青光戒,也不敢硬接。青龙连忙腾身躲避,可是他已经被剑影罩住,只能一边躲避,一边抵挡,更别说还有一个心狠手辣的鬼厉死死盯住了自己。青龙看着面前的男女,他们手持强大的法宝,修为又如此高深。若是陷入缠斗很可能会栽了跟头。他摸了摸怀中的玄冥宝珠残片,心想还是大事要紧。
“鬼厉,这次放过你!回去后我定然将此事禀报宗主!”随后青龙化作一道虚影,消失在了二人眼前。
“哼…”鬼厉一声冷哼后,连忙跑向陆雪琪的方向。兴许是受伤后强运真元,她从半空落下后脚步有些踉跄。鬼厉连忙抬手扶住,企料陆雪琪的衣服面料光滑。他的手掌直接轻触到了那双洁白的玉手。下意识的紧紧相握,那是久违的温暖。陆雪琪的脸上涌现了一抹绯红,情绪激动下,她咳出了一口鲜血。鬼厉脸上的笑容瞬间化为了冰寒:“方才,就不该放他走!”
陆雪琪微微摆手,她擦去唇边鲜血,目光灼灼盯着眼前的男人:“你……终于舍得来见我了。”她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听,只是今日听起来带了几分幽怨:“五年了,你为何躲我?”
“我……”鬼厉面对陆雪琪的质问,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身在魔教,又怎么敢面对曾经师姐?
“当年的事本就不是你的错。回来吧……你的师傅师娘都很怀念你。”陆雪琪柔声安慰着,似是安抚一个迷途的少年,牵引着他往家的方向走去。鬼厉尘封已久的心渐渐融化,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曾是对他最好的师姐。如今他们双手相握,鬼厉压抑不住内心的颤抖,他直视着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仿佛要将这些年积压的千言万语都凝成一句:“你跟我走吧!”
陆雪琪呆住了,仿佛此时在她面前的不是凶狠阴厉的鬼王宗副宗主,而依旧是那个笑容爽朗的大竹峰少年。彼时的少年笑容温暖,微红的面颊上带着他不知从哪借来的勇气。天际间的烟花还没有散去,陆雪琪看着他温柔的笑了。只是她没有回答,而是慢慢上前一步,忽然扑进了他的怀中
“抱我……”
耳畔的低语,是催促的火焰,鬼厉——不,此时那个死去的少年,仿佛又回来了!张小凡看着怀中的师姐,那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像一片轻盈的雪花落在炽热的岩浆上——他闻到她发间残留的百合香,与她五年前在玉清殿以命担保时的香气一模一样。风在两人交叠的衣袍间呼啸而过。她眼含着热泪却嘴里挂着满足的笑意。此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彼此的温度真切得令人疼痛。
“我知道你在魔教并非心甘情愿。”陆雪琪的声音闷在他胸膛上,带着潮湿的哽咽,“可正道与魔道……终究不能共存。”张小凡收紧手臂,将她的颤抖尽数裹入怀中。他知晓这场重逢的“幸福”不过是刀刃上短暂的喘息,知晓明日或许便是生死相向,知晓他们各自背负的宿命如两座不可撼动的山峦。但此刻,他只想贪婪地汲取这份温暖,仿佛要将余生所有的绝望都融化在这一瞬。至于明天是个什么样子,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