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潇的电话是在凌晨两点打来的。易杳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窗外的月光正把窗帘染成银灰色。手机在掌心震动时,她刚给山里的孩子们写完第七封回信,钢笔尖在信纸上洇出小小的墨团。
“杳杳,陈昭的战友聚会,有人想见你。”周潇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他说有当年的真相要告诉你。”易杳攥紧钢笔,墨水瓶在书桌上轻轻摇晃,倒影里她的瞳孔突然收缩。
聚会的酒吧藏在老城区的巷子里,霓虹招牌“老兵之家”在雨雾中忽明忽暗。易杳踩着积水推开木门时,《当那一天来临》的旋律正从老式唱片机里流淌出来。二十几张圆桌坐满穿迷彩T恤的男人,军用水壶和勋章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刘航是在第三杯龙舌兰下肚后出现的。这个留着板寸的男人走路时带着军人特有的笔挺,军靴踏过满地烟蒂,在易杳面前停住时,皮靴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帆布鞋。他手里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冰块撞击声像极了子弹上膛。
“易杳?”他开口时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昭哥常提起你。”易杳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混着酒精,突然想起陈昭衣柜里永远洗不净的那身军装。刘航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时,锁骨处的伤疤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2021年冬天,你给他寄了三十七封信。”刘航突然贴近,酒气喷在易杳耳畔,“他让我退回去,说‘小丫头片子懂什么’。”易杳的指甲掐进掌心,想起那些被退回的信件,邮戳上的日期在记忆里连成刺目的红线。
刘航从裤兜掏出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里的陈昭穿着体能训练服,倚在装甲车旁抽烟,背后的横幅写着“铁血铸军魂”。他的手指正划过照片边缘,那里有被撕掉的痕迹,像是原本有另一张面孔。“他把你寄的明信片贴在床头,”刘航冷笑,“战友问起,他说‘老家的疯丫头’。”
易杳的视线突然模糊。她想起支教时在悬崖边摔断的钢笔,想起暴雨夜抱着信笺在邮局外徘徊的自己,原来那些辗转反侧的深夜,不过是陈昭茶余饭后的笑谈。刘航又掏出张泛黄的便签,上面是陈昭的字迹:“航子,帮我处理这些信件,烦。”
“2022年建军节,他喝多了说,”刘航的声音突然低哑,“要是当年没推开你,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易杳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便签和照片塞进包里,指甲刮过陈昭的字迹时,仿佛在剜自己的心。
酒吧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易杳站在霓虹灯下,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地面溅起无数细碎的光斑。包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陈昭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我想见你。”她盯着屏幕,突然想起刘航说的最后一句话:“他现在的女朋友,连背包带都要学你打双结。”
雨水混着泪水滑过下巴。易杳删掉陈昭的消息,把伞扔进垃圾桶。她踩着积水走向地铁站,远处传来军号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苍凉。原来所有的深情告白,不过是他在失去替代品后的病急乱投医,而她,始终是他人生剧本里最可笑的注脚。
地铁站口的玻璃幕墙映出易杳的倒影。她突然想起支教时教孩子们折的纸船,总是在暴雨中散成碎片。就像她的真心,在岁月长河里漂流了太久,终于在某个暴雨夜,被现实的礁石撞得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