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极拗不过张泽禹,勉强答应一起去会议室。
章山妻子和张泽禹想的不太一样,她穿着大红的低领连衣裙,画着看不出年纪的浓妆,张泽禹上下打量了一眼,不是个善茬。
“我告诉你,别想我给他出钱火化买墓地,直接埋了不就行吗?贱东西,死了还扰的我和我儿子不安生。”
“陈女士,请您配合调查。”张极出声打断了陈淑。
陈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把头扭向别处,陈淑的儿子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生的白净乖巧,怯生生的躲在陈淑身后,捏着陈淑的衣服,试图找到一点安全感。
“要问什么快点问,老娘没那么多时间。”
张极冲身后的张泽禹使了个眼色,张泽禹会意,走到陈淑身后蹲下:“小朋友,妈妈有点事,哥哥带你去外边玩儿好不好呀。”
他没说话,只是又往陈淑身边凑了凑。
陈淑回头,轻轻整理了一下儿子有些凌乱的上衣,拍了拍他的头,声音轻柔:“小宝乖,去和哥哥玩儿吧,妈妈一会儿就去找你,好不好?”
张泽禹眼睛亮了一下:“哥哥也叫小宝,小宝去和哥哥玩儿,好不好呀?”
小宝点了点头,拉着张泽禹的手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离开了。
盯着儿子走远的方向,陈淑拢了拢披着的外套,语气松了不少:“我知道的不多,你问吧。”
张极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陈淑对面:“认识黎厌吗?”
听见这个名字陈淑眼里止不住的厌恶,语气变得尖酸刻薄:“那个小贱人?奸夫淫妇一块儿死的啊,黄泉路上有伴儿,他俩得开心完了吧。”
“他们是什么关系?”张极抬眸盯着陈淑的神情变化。
“你说什么关系,都带到家里来了,那小贱人才比我儿子大几岁啊,是不是盼着我早点死,她好上位啊。”陈淑这话说的不假,章山第一次带黎厌回家时,就被陈淑瞧见,后者还颇为得意的笑着。
陈淑几乎咬碎了后槽牙:“都死了最好,家产都是我儿子的,章山他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儿子,这么死了也是活该,尤其是黎厌那个贱女人,她装作好心给小宝糖吃,那糖里有艾滋病毒。”
陈淑喊破了喉咙,眼眶猩红。
“我不会给他收尸的,要收,你们让那贱人的爸妈来收,我看看是什么样的父母能教导出这样的女儿。”
张泽禹把小宝带到休息室,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变出一颗糖,塞进小宝手里:“哥哥也叫小宝,我们算不算是有缘呢?”
小宝茫然的点了点头,剥开糖纸把糖送进嘴里,软软糯糯的说了句:“谢谢小宝哥哥。”
张泽禹心底顿时软的一塌糊涂。
张泽禹迟疑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黎厌的照片问:“小宝,告诉哥哥,你见过照片里的这个姐姐吗?”
小宝抬起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指着手机说:“这个姐姐上次还给我糖吃,但是妈妈没让我吃。”
张泽禹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调出孙蔚的照片:“那这个呢?这位阿姨你见过吗?”
小宝看了一眼,就重重的点了点头:“我上次去爸爸学校,这个阿姨要和我玩捉迷藏。”
张泽禹心里有了数,拍了拍小宝的头:“小宝要记住哦,下次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小宝怔怔的盯着手心里皱皱巴巴的糖纸问:“那小宝哥哥是陌生人吗?”
“小宝哥哥不是陌生人,除了小宝哥哥给的东西可以吃,别人的都不要吃,记住没有?”
小宝点点头。
张极叩响了休息室的门,身后跟着踩着恨天高的陈淑:“笔录做完了。”
陈淑蹲下身子拍了拍手:“儿子,快过来。”小宝跳下凳子,冲着陈淑跑去,有那么一瞬间,张泽禹突然觉得眼前母慈子孝的场景,有点像郑寒来平时喊他们家的小狗一样。
市局门口,张极贴心的帮陈淑关好了车门,小宝摆了摆手,手里还攥着糖纸:“小宝哥哥再见。”
出租车的屁股消失在张泽禹的视线内,身后冷不丁的传来张极玩笑的声音:“小宝?”
张泽禹身子一僵尬笑道:“就哄小孩儿玩的,副队别当真啊。”
“哦。”张极无声的做了个嘴形,随后拍了拍张泽禹的肩膀:“从现在开始,小宝这个名号我就赐给你了,小宝美人。”
心里防线彻底崩塌,连底座都没剩。
再回头,张极只留给张泽禹一个决绝的背影,见张泽禹没跟上来,张极用恨不得整个市局都能听见的声音喊:“小宝美人,走了,上班了!”
“哎呀。”张泽禹手足无措的站在那里,四处寻望没有人后,才暗暗松下一口气,后反劲儿的跑过去要捂张极的嘴:“你别瞎喊!”
张泽禹窝着一口气,出发去孙蔚家时,他跟着朱志鑫的屁股后面挤上了警车,左航看着满员的警车撑着车门语重心长道:“禹啊,你不是和张极走吗,有大奔不坐,傻啊。”
张泽禹搂紧了朱志鑫的胳膊:“我愿意把享福的机会让给你。”
左航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好东西要让给朋友,这是我们市局的传统。”
狗屁传统,实话说就是,张极开车像不要命一样,左航只坐过一次,夺命二十七分钟,左航好像见到了素未谋面的祖宗。
朱志鑫不明所以关上了车门:“苏新皓他们的车应该有空余,你去那儿吧。”
张极的大奔跟在最后,手机连接着车载蓝牙:“起来没有?一会儿下楼自己买点什么吃,然后上学啊,马上高考了别不知道着急。”
乔熠懒洋洋的,听声音看应该还在与困意做斗争:“今天临时放假,校长也死了,双喜临门。”乔熠打了个哈欠,张极不自觉也张大了嘴。
“那就自己在家复习,马上高考了,考不好我看你以后怎么办,我看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去,我盯着你复习。”张极的语气颇带点威胁的意味。
“考不好你养我呗,没办法有个好哥哥,一生不必奋斗。”
“呵。”张极冷笑:“有钱有本事是你挑男人,你光有钱没本事,清纯傻子一个,人家奔你这点儿钱来的你都不知道,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结果钱还数不对,长点心眼吧我的傻妹妹。”
对面没有了声音。
张极继续:“你就不能给你哥留点钱,留着给你娶嫂子的吗?别我老婆没娶着全花你这个败家子儿身上了。”
乔熠瞬间清醒过来,声音高了一个八度:“嫂子?你说昨天送我回来的那个哥哥吗?哥,我和你说,你这门亲事我同意了,就让他做我嫂子。”
张极被噎了一下,变得慌乱起来:“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天的脑子里都装的什么,赶紧学习啊,晚上回来我检查。”
张极摁断了通话,脸火辣辣的烧起来,他调低了空调温度,不可置否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搞什么。”
孙蔚家楼下围满了清晨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对着周围的警车指指点点。
“咋了嘛,警车咋还来了嘛?”
“啷个家的娃儿不懂事,要吃牢饭了嘛?”
“啷个多车塞,小伙子蛮俊的嘛。”
张极反手甩上车门对着周围的刑警说:“拉好警戒线,驱散人群,别让人拍照。”随后回头冲张泽禹他们招手:“你们几个和我走。”
楼道里阴森黑暗,糊在窗口的塑料布被吹裂一个口子,清晨的阳光散进。
破门,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张泽禹见过太多太多,偏偏,这个南滨市局回回出其不意。
张极从裤兜掏出根发夹,就在张泽禹为他价值四位数的裤子感到不值时,“咔”一声,张极已经把门锁打开了。
出乎意料,孙蔚正安静的坐在桌前包饺子,看见首当其冲的张极毫不意外,她只是笑笑,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一个码的整齐。
“你们才来啊,我以为你们会很快发现我的呢。”孙蔚说的平淡,从她的语气里 听不出任何。
张泽禹心里咯噔一下,她承认了。
屋子虽小,却温馨整洁,墙上挂着季林从小到达的照片,虽然不知道照片是从哪里来的,但,她没有缺席季林的人生。
“小极也来了啊,有长进。”孙蔚笑笑。
“孙老师…”只是一句,张极就再说不出话了。
孙蔚慢斯条理的坐下:“我不后悔杀了黎厌和章山,是他们一步步把我的女儿逼进深渊,身为一个母亲,我没有办法心安理得的活着,我没有参与到小林的童年,我第一次见她,她被堵在卫生间被黎厌欺辱,我的心像刀剜了一样的疼,我的女儿那么漂亮,怎么会被人欺辱到这份田地,黎厌用卷发棒烫伤我女儿的腿,让她再也穿不了好看的裙子。”
孙蔚深吸一口气:“章山几次想要猥亵我,我没法反驳他,可我没想到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女儿身上,我女儿才十七岁,黎厌作为一个霸凌者,她没有悔改,她活的越来越好,她的人生越来越精彩,她不配,所以我杀了她,我在他们的水里下毒,我想折磨他们,可我忍不了了。”
“你知道黎厌为什么欺负我女儿吗?她说,因为我女儿比她漂亮,比她优秀,她见不得别人好,这是她生前和我说的,她说,我女儿就该死。”
张泽禹早就想过就是这样,可亲耳一听还是心下一紧,如果季林没有遇到过黎厌和章山的话,她的人生注定夺目。
季林漂亮,学习优异,这些闪光点在善妒的人眼中成了罪恶。
孙蔚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小极,看到你如今的成就我很欣慰,你抓到了我,没让我失望。”
“妈妈的乖宝贝,妈妈来找你啦。”
孙蔚抓起案板上的菜刀对着自己脖子砍了下去,鲜血四溅,刚包好的饺子被淋上鲜红色,菜刀应声落地。
张泽禹在孙蔚身边蹲下,回头看了看张极:“没气了。”
张极颤巍的伸出手合上了孙蔚瞪大的双眼,哑声道:“孙老师,谢谢你。”
孙蔚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但她是个合格的老师,是张极难忘一生,改变他一生的人,她能改变许多人的人生,可却改变不了自己女儿的。
张泽禹体会不到季林生前到底有多么的绝望,她一生没做过错事,没有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她只是一个成绩斐然长相甜美的女孩子,这却成了黎厌杀了她的理由。
热血拼搏才是青春的代名词。
黑暗的日子里,灰尘彻底遮挡住她的双眼,阳光再也不会照在她的身上。
唯一渺茫的希望或许就是被父亲关在家里的乔熠。
张泽禹在孙蔚家的书桌上,发现了一封季林留给乔熠的信,展信来,女孩儿娟秀的字迹铺在那里。
一颗熠熠生辉的星星。
祝安好。
短短的几行字,她对人间最后一丝的期望消失殆尽。
世界的角落,有无数个季林,也有无数个等待着救援的季林,撕开灰尘,阳光就会照进来。
世界上,不缺和季林一样的人,只是缺去拯救她们的人。
张泽禹想说。
季林,记得要成为一个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