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的烛火被穿堂风卷得晃了晃,把军图上“中兴”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我手指点在图上那圈朱红防线,抬眼时正撞见皇天投来的目光——他刚从城楼上下来,盔甲肩甲还沾着未化的雪,指尖无意识地扣着桌沿,指节泛白,是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那力道像是要把紫檀木桌抠出印子来。
“皇天,”
我把调防令推到他面前,尽量让语气平和
“中兴城你和弟兄们守了一年,冻土都冻透了,该歇口气。周锦的中山军火枪队刚清完安帝余党,熟城防调度,我想让你部撤下来,去东部支援陈默的工人武装——那边黑鸦师的沃弹阵,得你这样能冲的将领破。”
他扣桌沿的动作顿了顿,抬眉时眉峰压得极低,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慢慢沉成冷锐,像淬了冰的刀,要把我递过去的调防令戳穿。
“相爷这话,是觉得末将老了,守不住?”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盔甲摩擦的冷硬,手已经按在了腰侧的环首刀上——那刀是旧王赐的,刀柄缠满了防滑的麻绳,此刻被他捏得微微发颤,指腹反复蹭着绳结,是克制着没拔出来的怒意。
我往前倾了倾身,指着军图说
“不是守不住,是东部更需你。周锦熟悉火枪列队,中兴的沃矿炮刚好配他的队伍,能省不少磨合功夫。”
“磨合?”
他突然俯身,手掌“啪”地按在军图上,掌心盖住“中兴”二字,指节因用力而泛青
“相爷忘了?这中兴的暗堡是弟兄们顶着雪挖的,沃矿炮的射程是我带着斥候量了七遍的!周将军火枪队是厉害,但他知道哪段城墙冬天会冻裂?知道城根下藏着工人挖的粮道?”
烛火映在他眼里,跳着火星,他呼吸渐粗,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股气堵在胸口。
我还想再说
“周锦会听你留的手令”
,话没出口,就见他猛地抬手,把桌上的青瓷茶碗扫在地上。“哐当”一声,热茶溅在他的靴面上,他却像没知觉,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里全是红血丝:“相爷这是欺负人!”
帐内瞬间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儿。他往前走了两步,盔甲的铁片撞出脆响,离我不过三尺远,那股战场上带回来的血腥气混着雪味扑过来。
“末将带着弟兄们在城楼上挡了东大邦联三次冲锋,冻死的、被沃弹炸伤的,埋在城外的土坡上,坟头草都没长齐!”他攥紧拳头,指关节发白,连声音都发哑,“现在城防稳了,你让周锦来接?这不是抢功是什么!”
我递过帕子,想让他擦去溅在脸上的茶渍,他却没接,手一扬把帕子扫落在地。他转身走到帐门口,背对着我,风雪从帐帘缝隙钻进来,吹得他盔甲上的雪沫子往下掉。他肩膀绷得笔直,却能看见后背肌肉在盔甲下微微颤抖——不是怕,是不甘,是觉得弟兄们的血被轻贱了。
“相爷,”
他声音低了些,却更沉,像压着石头
“弟兄们跟着我,不是为了军功,是为了守住这城,守住城里的工人弟兄。你让周将军来,他们会觉得,咱们在城楼上冻了三个月,挨了三回沃弹,都是白受的。”
烛火又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军图上,正好盖着“中兴城”那圈朱红。他始终没回头,只是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腹一遍遍蹭着麻绳,动作带着些无意识的执拗——那是他和弟兄们用命守下来的城,如今要交出去,在他眼里,哪里是换防,分明是自己的心血被摘了去,是弟兄们的苦劳没被放在眼里。
“末将不去东部。”
他终于开口,声音硬得像冰,“
要换防,不行!。这中兴,末将守得住,也得守着——不然,对不起城外那些冻僵的弟兄。
”说罢,他猛地撩开帐帘,风雪灌进来,把烛火压得只剩一点微光,只留下他挺拔却带着怒气的背影,消失在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