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果正在沉睡,或者说,他正在死去
死亡是一个下坠的过程,有人说那是从人间落入地府,要穿过十七层地狱,才能落入最终的大火里。也有人说那只是一场梦,坠落是灵魂解体的过程。在这之间灵活的碎片从身体里脱出,交织成身侧无数缥缈的幻象,俗称走马灯。灵魂彻底散开后,人便彻底死亡。
丁果正在坠落。
前一刻他还能听见耳边呼啸的风,风中混杂着碎石,带来火辣辣的痛楚;然而下一秒,他却仿若跌入一片死寂之中,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戛然而止,只留下他一个人。
死亡,他并不陌生
他早就死过一次了,在彼岸花的海洋里,从房顶跌落到地面仅需几秒。那时的死是一种痛苦,毒素从胸口化作刀刃,切割着内里的皮肉与经脉,令他几乎窒息——而这次不同,他选择与风一起,拥抱大地。
朦胧中诞生出一抹白光,在丁果的意识中生根发芽。一根鲜红的花茎穿插进白与黑之间,在丁果下落的中心顺着他的脚踝爬上去,绽放出血红的花来。随后,更多的彼岸花争先恐后攀上他濒死的身躯,缠住那些受伤的皮肉,疯狂吮食着鲜嫩的血肉。丁果一时感受不到痛楚。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死去,周遭都是鲜红的花瓣,和现在一样。
很久,他发觉自己落了地。
一片空白中数千座雕像拨地而起,个个带着佛的样貌。妙先生就在千佛像的中间,仍然没有一个固定的姿态。
“丁果,你又死了。”
丁果淡淡地回答,声音非常平静:“这是我的选择。”
“你有选择吗?”
大风忽地收起,带着透骨的寒意。彼岸花在空白外疯长,无可抑制地燎原,逐渐将丁果围成一个圈。
妙先生又问了一遍:“你有选择吗,丁果?”
十三个声音在丁果的背后响起:“我自愿死去,为了世界。”
一个声音孤独地说:“我选择死去。”
又是四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男女老少,众生万相,恰如和弦一般融合。妙先生笑了,少有地表达出情绪,但终究不是人的笑容。
他说:“你累了。”
丁果在那瞬间真切的感受到死亡的痛苦。下一秒即将粉身碎骨,但这是他自己选择的,丁果难得扬了扬嘴角,疲惫地笑着。
可下一刻,一双冰凉的手捧起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面颊。有人在亲他的额头,寒意从相贴的肌肤里渗进去,钻进他残损的经脉间。在那瞬间,丁果意识到,那是妙先生。…妙先生真的有实体吗?如果有,会是人的样子吗?这显得荒谬,妙先生是意志,是信仰,是这个世界的神,唯独不会是一个人。
现在神在亲吻他的额头,救济他的痛苦,可他只觉得深深的疲惫。柔软的白光将他彻底包裹起来,像一个茧,要把他带往沉睡的深渊。他不想和神一起,他想自己跳下去,他想选择。
可神不同意,神要他活着。
他一辈子都在让别人选择,给所有无路可走的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可到头来,他才是最无路可走的人。
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丁果又听见妙先生的声音。那种声音里流淌着奇异的冷漠,却又在某一瞬间流露出造物主的偏袒与温柔。
“活下去,等到世界再需要你的时候,我再唤醒你。”
为什么是我?
丁果想着,却不想再询问同一个问题。
坠落的最后一秒,远方传来一声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