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辗转难眠,第二天清晨天光刚透过纱帘渗进房间,黎初便醒了。
昨夜翻来覆去,脑海里交替盘旋着两件心事。
一件是藏在心底的自卑,贪恋黎家所有人给予的温柔,又时时刻刻害怕自己外来者的身份被戳穿。
另一件,则是路灯下满身孤寂的沈屿晏,没有联系方式,无从探寻,只能任由那道身影反复盘踞在思绪里。
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早餐。
黎母将温热的牛奶推到她手边,还特意蒸了软糯的山药,都是细致考虑过她腿伤不便消化的吃食。
“今天市区新开了一家古玩小店,我和你姐打算过去逛逛,你要是不想闷在家里,就跟我们一起。”
黎初轻轻点头,应下了黎婉晴的邀约。
整日困在别墅里,思绪只会不断绕着沈屿晏打转,出去走走,好歹能分散几分杂念。
简单吃完早饭,姐妹二人一同乘车前往市中心老街。
老街两旁都是复古商铺,人流不算拥挤,街边摆着各式花草与小摆件,烟火气十足。
黎婉晴专心挑选柜台里的玉饰,黎初独自站在店门口,望着来往行人放空。
视线不经意扫过街角巷口,黎初的脚步骤然顿住。
沈屿晏就站在不远处的烟摊旁,一身黑色外套,袖口随意挽起,小臂上还能看见前几日没愈合完全的擦伤。
他指尖夹着一支烟,眉眼沉沉,周身依旧是生人勿近的冷寂气场,周身仿佛自动隔开了周遭所有喧闹。
这是分开后第一次猝不及防的偶遇。
黎初心口猛地一沉,下意识想侧身躲回店铺里。
她清楚沈屿晏一直刻意疏远自己,每次见面都带着满满的不屑与防备,若是主动上前搭话,只会换来他一番冷硬的推拒。
可还没等她挪动脚步,沈屿晏的目光已经无意间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指间的烟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随即又恢复成往日淡漠疏离的模样。
黎初避无可避,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
沈屿晏掐灭手里的烟,缓步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步伐缓慢,周身裹挟着淡淡的烟草寒气。
“黎小姐倒是清闲,整日到处闲逛。”
他开口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轻嗤,听不出半分善意,字里行间满是刻意拉开距离的生疏。
黎初攥了攥手心,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语气平淡回应。
“在家闷得慌,陪姐姐出来逛逛老街。”
她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臂未愈合的伤口上,布料摩擦之下,隐约能看见泛红的创面。
“伤口没有好好处理?”
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沈屿晏却像是被触碰到逆鳞,眉峰骤然拧紧,语气冷了几分。
“我的事,不用你费心。”
“我只是随口一提,没有要干涉你的意思。”
黎初不打算和他争执,她明白他所有尖锐的言语,不过是用来隔绝旁人的屏障。
沈屿晏垂眸看向她,狭长的眼底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嘴上依旧不肯松半分软话。
“离我远一点,对你没有好处。”
又是这句一成不变的劝告,次次相逢,次次都要反复提醒。
他怕自身的祸事牵连她,便一味用冷漠将她推远,全然不曾察觉,这般刻意的疏离,只会让黎初心底的牵挂愈发浓重。
黎初安静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知道你身边麻烦不断,可我从来没有害怕过。”
这句话让沈屿晏的身形微微一滞,眼底的不屑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只是转瞬,他又将那点异样尽数掩去,语气更冷。
“不知者无畏,等哪天被牵连进是非里,你就不会说出这种话。”
两人之间短暂陷入沉默,街边来往行人不时侧目打量这气质反差极大的二人。
店铺内传来黎婉晴呼唤黎初的声音,打破了僵持的气氛。
黎初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身看向沈屿晏时,眼底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怅然。
“我该回去找我姐姐了,你照顾好自己。”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走回古玩店门口,没有回头。
沈屿晏立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手臂上的伤口。
方才少女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句毫无畏惧的话语,在心底反复回荡,搅乱了他长久以来筑起的冰冷防线。
他明明一心想要推开她,可方才看见她站在街角的那一刻,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期待。
这份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异样,让他倍感烦躁。
黎初回到黎婉晴身边,脸上藏不住淡淡的失神。
黎婉晴一眼看穿她情绪不对,轻声询问。
“刚刚在外面和谁说话?看着心绪不宁的。”
黎初轻轻摇头,不愿把沈屿晏的存在牵扯出来,免得家人担忧。
“只是偶遇一个路人,没什么要紧事。”
嘴上这般答复,心底那股化不开的酸涩却久久不散。
明明只是短暂几句拉扯,对方句句都在划清界限,可她还是控制不住地,为那满身孤苦的人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