柠萌从一片黑暗中醒来

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渐渐清晰。

粉色的。铺天盖地的粉色。

这是……她的房间。

确切地说，是她十二岁那年，还没搬家时的房间。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博物馆里——云霄将草药点燃，宝石依次亮起微光，然后闻到了一股甜腻的、令人昏沉的气味……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看来，云霄的法术起作用了。这里，就是她所说的“美梦”入口——柠萌自己的梦境。

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空间。一切都和记忆里分毫不差。

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就在她思索时，一个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的声音在她身侧响了起来：

“爸爸妈妈，我漂亮吗？”

柠萌猛地转过头。

就在房间中央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她自己。大约十一二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缀满蝴蝶结和蕾丝的蓝色连衣裙。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正提着裙摆转着圈。

而在她的面前，站着两个人。那是她的父母。此刻，他们正低头看着转圈的女儿，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慈爱与骄傲。

“真漂亮，”母亲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愧是我们家的女儿。”

“就是，”父亲也笑着附和，“我们的小公主穿什么都好看。”

小柠萌停下转圈，仰起脸，期待的问：“那…我下午能去参加同学的毕业聚会吗？大家说好了要一起去的！”

话音刚落，父母脸上的笑容，几乎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秒。

母亲率先蹲下身，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同学聚会啊……那种场合，其实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妈妈下午刚好发现一家特别棒的甜品店，等我和你爸爸开完会，就带你去尝尝，好不好？”

父亲也拍了拍她的肩膀：“是啊，那种闹哄哄的聚会，不去也罢。我们带你去更好的地方。”

小柠萌嘴角的笑容慢慢平了下去，她低下头，小声地“哦”了一下，没再坚持。

“真乖。”母亲笑着站起身，又叮嘱了几句，便和父亲一起转身离开了房间。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小柠萌，和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的柠萌自己。

她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肩膀轻轻耸动起来——不是哭泣，是在偷笑。

她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确认父母的脚步声远去了，才猛地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失落，全是压不住的狡黠和得意。

“我早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去了，”她得意洋洋地对自己说，“所以嘛……我自有计划！”

她蹦跳着扑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熟练地按下一个快捷键。

“喂？是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兴奋，“计划不变！我爸妈下午要开会……对，就趁那个时间，老地方见！嗯！说好了哦！”

挂掉电话，她整个人在床上打了个滚，一把捞过床头那个棕色玩具熊，用力抱紧，把脸埋在熊柔软的肚子上。

“太好了……”她闷闷的声音从熊肚子里传出来，“下午就能去玩了……”

站在床边的柠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怀念，没有感伤，甚至没有一丝波动。

“这还真是个美梦啊……”她轻轻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美梦。

她知道的。这个“美梦”的结局——

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兴高采烈的小柠萌，会在秘密通道的入口“恰好”撞上“会议取消提前回来的”父母。

然后，没有责骂，没有怒吼。只有更温柔的谈话，更周到的“安排”，以及将她送入那所号称管理严格的贵族初中的入学通知书。

之前同学的联系方式全部删除，就如同被丢弃的普通礼物。

而这一切的起因……

柠萌的目光，落在那只被小柠萌紧紧抱着的那只玩具熊上。

她走了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想把那只熊从小时候的自己怀里拿开。

手指却径直穿过了那个小小的的虚影，只触碰到一片不真实的空气。

柠萌收回手，转而捏住玩具熊毛茸茸的耳朵，将它从小柠萌的臂弯里轻轻抽了出来。

熊几乎有半个她那么高，做工精致，是当时最新款的限量版。也是她“慈爱”的父母，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柠萌看着熊无辜的笑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那副寒光闪闪的钢爪已经套在了她的指间

锋利的爪尖，轻轻抵在玩具熊柔软的肚皮上。

没有犹豫，向下一划。

布料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里面填充的棉花微微溢出。

柠萌将爪子伸进去，在里面摸索了一下。

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小东西。

她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装置，此刻，正规律地闪烁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监听器。

明明是包装精美的“毕业礼物”，里面藏着的，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监视她一举一动的眼睛和耳朵。让她精心策划的“逃跑”计划，从一开始就暴露无遗。

柠萌看着掌心那点闪烁的红光，握紧拳头，钢爪上瞬间覆盖上一层冰冷的白霜。顷刻间将那个监听器被冻成了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

她随手一甩。

“咔嗒”一声轻响，冻住的监听器落在角落的地毯上，滚了两下，不动了。

柠萌这才低头，看向床上那个对一切浑然不觉、依旧抱着空气傻笑的小小自己。

她俯下身，将被开膛破肚的玩具熊，轻轻放回小柠萌虚抱着的臂弯旁。

然后，她站直身体，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可懒得再管这些往事了，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美梦吗？”

她像是说给自己听。

“既然这样……”

她转过身，径直走向那扇绘着卡通图案的房门。

“……就更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喽~”

手握上门把，冰凉的。她轻轻一拉。

门外，没有走廊，没有楼梯，只有一片刺眼的白光。

柠萌站在门口，停顿了一秒。

她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房间里

那个小小的，虚幻的自己，依旧抱着并不存在的玩具熊，脸上带着无知的笑容。

她转回头，一步迈进了那片白光之中。

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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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间里，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暗得勉强能看清轮廓。

一位瘦弱的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坐在床沿。孩子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和房间里掉漆的墙壁、破旧的家具格格不入。

孩子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妈，我们这次可以去游乐园玩吗？我考试进步了！”

母亲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挤出一点笑：“那当然……如果这个月我的工资还有剩下的话，肯定带你去。”

孩子脸上的光瞬间暗了暗，有些不乐意地打断她：“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呢？钱不都被那个……那个天天出去赌的疯子拿走了，全赔光了！他自己又不出去赚钱！”

“好了，”母亲轻轻打断他，声音很低，“别说得那么难听……日子还要过下去的。”

她的话突然停住了。眼睛望向墙上的旧钟。看清时间的瞬间，她脸色唰地白了，身体猛地一颤。

“不好！怎么都这个点了？我还没做饭，要不是今天去给你开家长会……他要回来了，我得赶紧……”她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把孩子往床边推了推，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沉重的、不耐烦的脚步声。

“吱呀——砰！”

沉重的铁门被粗暴地推开，又狠狠摔上，发出刺耳的惨叫。

一个粗壮的身影摇晃着走进来，满脸通红，满身酒气。手里拎着个空酒瓶，仰头灌了两下，发现没了，骂了句脏话，随手把瓶子砸在地上。

“妈的……老子本来都赚了一大把了，最后全赔进去了！气死我了……对面那群杂种肯定出老千了……”他晕晕乎乎地朝餐桌走去，发现桌上空空如也。

那张醉醺醺的脸突然扭曲，暴怒起来：“臭娘们！天天在家里吃闲饭，连饭都不做？滚出来！”

母亲浑身一抖，赶紧把孩子往房间里轻轻推，反手带上门，低声急促地说：“待在屋里，别出来。”然后转身快步走向客厅。

门缝悄悄开了一条缝。孩子的眼睛贴在缝隙上。

客厅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千落。

他靠在墙边，脸上没有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的嘴唇抿得很紧，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男人开始摔东西。一个缺了口的搪瓷杯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骂骂咧咧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狠狠往后拽。

“我今天给孩子去开家长会了，所以回来晚……”女人慌张地辩解着。话音未落，男人的污言秽语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老子管你这些呢！！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家连口热饭都没有？啊？！”

阴影里的千落，眼睛一下子红了，眼底爬上血丝。他像是再也忍不了，猛地抬手——

“嗖！”

匕首脱鞘而出，划出一道弧线，直直朝着男人的额头飞去！

不偏不倚。

可是，刀刃却像穿过一团雾气，毫无阻碍地穿过了男人的头颅，“笃”的一声，钉在了后面的墙壁上，刀柄微微颤动。

千落看着钉在墙上的匕首，胸口起伏，微微喘着气。

“砰！”

一个空酒瓶狠狠砸在男人背上，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是那个男孩。他从房间里冲了出来，死死瞪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放开！不许你碰我妈！”

男人吃痛松开了手。女人踉跄地倒在地上

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男孩：“小兔崽子，又在这儿碍事？！赔钱货！”他一步步逼过去。

男孩被逼到墙角，男人挥拳就打。男孩蜷起身子，用手臂护住头。

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拉开男人，却被他一脚踹开，摔在地上。

男孩趁着男人分神，用尽全身力气，抬腿狠狠一蹬！

男人猝不及防，被踹得往后踉跄几步，正好踩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上。

“嗷——”他痛得大叫，单脚跳了几下，身体失去平衡，后背“咚”地撞在桌子角上，然后整个人滑倒在地，不动了。

男孩慢慢放下护着头的手臂，脸上有几道擦伤。他站起来，走到倒地的男人面前。

低下头，一口口水吐在他脸上。

然后他转身，想去扶母亲，却看见母亲正跪在地上，用手一片片捡拾那些玻璃碎片。动作透着一种习惯性的的卑微。

一股更猛烈的怒火冲上男孩心头。他冲过去，一把抓住母亲布满新旧淤青和细小伤口的手腕。

“妈！你别捡了！那是他活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

母亲摇摇头，想挣脱他的手，去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扶到沙发上。

男孩一把拍开她的手。

母亲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人…不，这个王八蛋！天天出去赌，把你辛辛苦苦赚的钱都输光！回家还要打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给他好脸色看？！”男孩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们就不能……不能离开这里吗？我们走——”

“千落！”

母亲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他，带着哭腔，却又异常尖锐：“这是你爸呀！”

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千落，和那个眼神倔强的男孩，同时扭过了头。

小千落脸上愤怒凝固了，他看见母亲苍白的面孔上滑下的两道泪痕，看见她胳膊上那些刺眼的淤青，看见她眼里他无法理解的认命。

刚才还熊熊燃烧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浇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过去，帮母亲一起把不省人事的父亲抬到那张破旧的沙发上。然后，他不让母亲再动手，自己蹲下身，一片一片，把地上的玻璃碎片捡起来。

就在这时，那扇破旧的大门，忽然又“吱呀”一声，自己打开了。

门外是一片柔和的白光。一个身影从光里探出来，是柠萌。她显然刚从自己的梦境通道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点探索新地方的好奇。

看清屋内景象的瞬间，她猫耳一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目光扫过屋内的惨状，扫过沙发上昏厥的男人、坐在一旁默默垂泪的女人、跪在地上默默收拾碎片的身影……最后，落在了阴影里那个紧握拳头、脸色冰冷的千落身上。

柠萌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扯出一个有点尴尬笑容

“哎呀……抱歉啊。”她声音放得很轻，“这种时候……来得好像不是时候。没想到一出来就撞见你呢…”

千落似乎没在听。他没说话，走到对面，从墙上拔下自己的匕首，用袖子擦干净，插回刀鞘。

柠萌见他不理自己，又打量了一下那个脸上带伤眼里还憋着泪的孩子

她转头看向千落，像是在自言自语：“啧……这样看的话，我都有点可怜你了呢。就……勉强原谅你上次偷玩我游戏机那事儿吧。”

千落“切”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才不需要别人的同情。那玩意儿有什么用？”

他皱着眉，用嫌恶的眼神看了一眼沙发上昏死的男人，又看了看一旁默默垂泪的母亲，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还在固执地捡着碎片的身影上。

那眼神很复杂，说不清是愤怒，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门口，抬腿——

“咣当！”

一脚踹开了那扇破旧的铁门。

“快走快走，”他头也不回地说，语气里带着一股烦躁，“再在这种‘美梦’里多待一秒，我就胃疼。”

他一把抓住柠萌的手腕，拽着她，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门后那片白光里。

——未完待续

3-3 美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