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将过,艳阳高照,天地澄澈,蝉躲在梧桐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京北的暖阳里夹杂了些许热烈。连续几天下雨过后,空气里似乎还带着些许潮湿的气息,这些潮湿正在被暑气蒸发,在地上形成一道道看不见的波纹。
林淮音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最东边的高二三班,路过的每个教室都坐满了人,三五成群打闹呼和,整层楼沸反盈天。
返校第一天最是活跃,重点高中也不例外。
南涟附中算得上是京城最好的中学之一了,无数的家长挤破了头想让孩子考进来,也有数不清的学生埋头苦读只为争取一个入学名额,其实不过都只是是想来南涟附中接受好一点的教育罢了。毕竟几乎半个京城人自小接受的关于教育的灌溉永远是“能进南涟附中,就几乎一只腿迈进重点大学了。”
因此南涟附中内的学生几乎都是各区各县城初中的佼佼者,但是放在南涟这一个更开阔的平台中,第一名还是只有一个,也永远会产生倒数,从尖子到泯然于众人的落差,其实是很难捱的,但是为了所谓光明的前程,也只能握紧笔走下去。
班级里有些吵闹,后排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向后仰,两只椅脚单撑着地面,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穿着校服,黑色及膝袜气质优越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聊天,撑着下巴,时不时发生娇俏的笑声。
也有人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等待老师过来。
她从前门进去,穿过过道,将书包挂在椅背上,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也无可避免地接受了全班同学的注目礼。
她皮肤白皙,没有瑕疵,轮廓线条非常并能给人一种伶俐美艳的视觉效果,一双好看的狐狸眼,眼尾微微上翘,睫毛浓密,眼神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班上的人窃窃私语起来。
“她真的好漂亮。”
“妈妈没骗我,努力学习真的能和美女同班。”
铃声响起。
一个年轻女人从教室前门走进来,站上讲台。
女人快三十的模样,穿着一条碎花裙,半扎着头发。
“安静。”王忻予手拿点名册,敲了敲讲台,清清嗓子,自我介绍道:“各位同学,大家好,恭喜大家成为高二三班的一份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会是大家未来这两年的班主任,还有语文老师。我叫苏忻予,你们也可以称我为苏姐。班里的部分同学,高一的时候就认识我了,算起来也是老相识了。”
“是的老师!”稀稀拉拉的窃语中有一道洪亮的男声传来。
说话的是林淮音的斜后桌,一个肤色有点黑,笑起来很灿烂的男生,此刻他白牙大露。
王忻予回应道:“很好,付哲屿,你……”
“昨天开学考感觉怎么样?”
“……”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苏忻予也不戳穿他,只是继续讲着事情。
而付哲屿用笔轻轻的敲了一下林淮音的肩膀,“女神,你考的怎么样啊?”
林淮音微微侧头,长叹一口气:“说不准。”
“昨天考场有人对我说了句挂科怪。”
付哲屿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what?竟然有人敢对你那么说。别让我知道是谁!你有看清他的模样吗?”
偏生好巧不巧,这次开学考随机分配的考场,甚至连考场名单都没公布。
“没什么印象,就当是玩笑话吧。”
说完林淮音便转了回去,眼神多留意了一下付哲屿的同桌。
刚闲聊完,苏忻予刚好提到她。
苏忻予笑眯眯的说:“林淮音从高一进来开始就是我的课代表,所以我打算语文课代表还是她当,大家有意见吗?”
“没有!”几乎是全班异口同声,大家都心知肚明。
“淮音你呢。”
“都听老师的。”林淮音靠在椅背上看着书。
林淮音一路的成绩学分全是A,就没有偏科的科目,无论什么时候都是年段第一,作文满分,还拿过全国华文作文大赛一等奖。
学校给学生刊发的作文比赛文集中,就有林淮音写的范文。
“那我们现在来点个名,点到的同学站起来,对大家简单自我介绍一下,想当班委的也可以毛遂自荐,不能太敷衍,要说满一分钟哦。正好看一下你们有没有按我昨天发的表格坐。”
……
许是因为新班级,大部分同学都觉得新鲜,前头不乏有人侃侃而谈,恨不得将自己小学历史都一块儿翻出来,说与大家听、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光辉履历才好。
王忻予不得不出声喊停,“……可以了,相信大家都对你很了解了,请坐。下一位同学,我看看啊,夏听雨。”
夏听雨听到老师叫自己,唰啦——一下就站了起来,动静大的给林淮音吓了一跳。
“夏听雨,夏天的夏,闲窗听雨摊诗卷的听雨。”夏听雨深吸一口气,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性别女,爱好男,还是一个未成年,年龄保密身高你猜,体重不说,爱好很多,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全班陷入了沉默的三秒钟,随后是一声声爆笑。
“不是,这妹子也太逗了吧。”
王忻予抬手示意她坐下,头是没抬起来的,显然也是被乐到了。
林淮音放下书本站起身时,多留意了一眼身旁的女孩。
王忻予看着她,笑道:“还挺自觉。”
林淮音点了点头,落落大方谈笑道:“林淮音。双木林,淮橘为枳的淮,音尘别后的音。”
说完,她便坐下继续看书。
——
没多久,所有人的自我介绍结束。
王忻予综合他们自我介绍的表现和高一时的成绩安排了班委。
“班长和体委上来把书分给同学。”
付哲屿把椅子当摇椅使,前脚离地,后脚支着,他还把手举得老高,整个舒展着,“得令。”
应遥意应了一声好,声音不疾不徐,干净又清澈。
听到这一声,林淮音断定他便是昨天对她说那一句的人,她抬头看了一眼应遥意。
应遥意五官俊秀,骨相周正,眉宇间有淡淡的疏离感,气质格外清隽。
是那种很多家长口中的别人家小孩。
教材发了下去,开学第一天,班级里的总体氛围还算轻松。
“明天见,同学们。”下课铃响,班里的人一个跑的比一个快,嘴里还说着“老师再见。”
林淮音也不着急走,正翻动着手中的书,似乎也享受这种时刻。
教室十分安静,只能听见远处的鸟鸣和蝉声。窗外碧空如洗,远处的高楼在阳光下静静伫立,树木绿意正浓之夜占据了半个窗。合欢花树开得腾腾烈烈,远远看去,一片红霞朦朦胧胧,幽微的香气透过窗户飘入教室。
林淮音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才发觉身旁还有一人,是她的同桌,不知埋头在捣鼓什么。正当林淮音想提醒她已经很晚了时,她猛的转身,看向林淮音。
她被这个动静整愣了一下。
少女披肩的黑发,精致小巧的脸蛋,樱唇琼鼻,最好看的莫过于那双感觉时时刻刻都含着水光的杏眼,灿如春华。
“林同学!这是我为你画的画。”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语气是极为的诚恳。
林淮音笑了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根蓝莓味的真知棒递给她,“好,谢谢。”
她大多时候不笑映衬她自身清冷气质就给人一种距离感,笑起来,却是要把人的魂勾走。
她伸手接过画,没来得及过多欣赏,一阵风吹过,伴随着少年好听的声音夹杂在其中,“阿音,走了。”
门口高大清瘦的少年,单手松散地插在裤兜里,身姿懒散,手中玩弄着篮球。他头发有点湿,黑色短发显得越发漆黑。他穿着一件黑色T恤,胸前是个简单的字母L,领口略有些低,露出精致又白皙的锁骨。
至于那张脸,星眸漆黑,下午的日光铺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在一侧眼窝投下一小块阴影,有风吹来,少年盛着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透着少年人的清俊。
林淮音点了点头。
“再见,你也早点回去。”林淮音挥手跟她告别。
她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冲着教室的人说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留下这句话,她便和谢嘉浔走了。
她走后,夏听雨一人在教室,她的背影有些孤单。她垂眸看着林淮音的座位,很干净,书本都在桌肚里,桌上只留着一本她不久前在看的书。
《沉思录》。
她伸手去翻,书中夹书签的那一页,看到书签的那一刻,她愣住了,是银质的月亮书签。
她伸手抚摸着那书签。月亮......
林淮音,你就是我的月亮。
思绪飘回,她将书合上,放回原处,离开了教室。
——
夕阳拉长少年们的影子,谢嘉浔和林淮音并肩向校门口走去。
他玩弄着手中的球,眼睛却没有盯着球,看的是他身旁的林淮音,以及她手中的画,“你?”
林淮音:?
“看不出来吗?我觉得挺像的。”林淮音看着手中的画。
画上的模样,是她尚未褪去的稚嫩。
是她初中的模样。周遭的坏境是被阴霾雨天沉浸的教学楼,但天空中却又有彩虹,十分违和,地上有一把倾斜的伞,伞的上方是月亮。
她想,她和夏听雨之前一定有一面之缘。
谢嘉浔看她想的很认真,便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吃火锅吗?”
“好。”林淮音思绪飘回,抬眼瞪他:“你手是脏的。”嘴上那么说着,她却没有拍开他的手。
听到这话,谢嘉浔笑了,他笑起来时梨涡深陷,眉梢舒展开,点漆般的眸子像有亮光流动。
“我想带一个人。”
谢嘉浔偏头一笑,朝她背后推了一把,少女耳畔的碎发被风带起。
“她出来了。”
林淮音背过身看他,谢嘉浔就是这样,总能猜到她想的是什么。
夕阳西下,阳光毫不吝啬地洒落在少年身上,谢嘉浔身上仿佛有光在跳跃。
月牙若隐若现挂在树梢。
夏听雨漫无目的,垂头不知想着什么。
她每天基本都是一个人搞定晚饭,今晚吃什么又是一道难题。
南涟市交通发达,汽车鸣笛声不断。
一旁的路灯明晃晃的照在少女的脸上,柔和了半边侧脸。
她垂头走在路上,正想着今晚吃什么,谁知,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从远方传来,越来越近,思绪全被打断。
夏听雨看着本该离去的林淮音去而复返,离她越来越近。
“你……”话还未出口。
“礼尚往来,你送我画。我请你吃饭。”林淮音笑得是那样明艳动人,甚至带着一丝的温柔。
夏听雨与她的目光相撞,她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生活是一个动词。
她感受到了她心脏猛烈的跳动,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此刻夏听雨的眼中只有林淮音。
“好。”
夏听雨上前跟上她步伐,与她并肩同行。
“我们去哪吃啊?”
“万景阁。”林淮音低头玩着手机,单手飞快的打字,“我朋友在那边占了位置。”
“你能吃辣吗?”
“能。”夏听雨弯起唇角,突然蹦跶起来,与林淮音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淮音有点儿没明白,“你怎么了。”
夏听雨笑得灿烂,“没事,我就是很开心。”
十分钟后,她们到了万景阁门口。
林淮音拨了个电话过去问。
谢嘉浔去上厕所没拿手机,顾宴璟看着手机的主人不在,看了一眼来点人,便顺手接通了。
“喂。”顾宴璟将电话放在耳边,象征性的说了句话。
“下楼来接。”说完她就把电话挂了。
顾宴璟听着这四个没有感情的字,以及挂断电话的声音,他在想,为什么他要手贱接这个电话呢?
“为什么不直接上去?”夏听雨看完林淮音一系列的动作发出了疑问。
林淮音耸了耸肩。
“因为她是路痴,多大点地都找不到地方。”那个身影修长挺拔,站在台阶上,一身干净的白衣黑裤穿着,星眸剑眉,五官深峻,神色宁和淡漠。
难怪。
难怪刚刚林淮音路上一直看着手机,合计着是看导航……
她还以为林淮音跟自己待在一起很不自在呢,原来是她多想了,万幸。
林淮音:“……”
他倒也不客气,直言道:“没想到吧,看着那么冷清的一个人,背地里是个迷路会急哭的大路痴。”
夏听雨:“这不是挺可爱的吗?”
她没有想到林淮音还有这种反差感。
顾宴璟面色一怔,瞬间又释然,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那你倒是唯二。”
“什……”夏听雨有点儿没听清,正准备追问,林淮音开口了。
“池鹿鸣到了吗?”林淮音突然想起了那么一号人物。
顾宴璟准确无误的找到了包厢,拿卡刷开门:“没到吧,他不是比娘们还墨迹。”
里面坐着两个人。
“你背地里就是那么介绍我的?”池鹿鸣咬牙切齿道。
“哟呵,您耳朵真好。”顾宴璟一脸震惊:“来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