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的聒噪是夏天最后的底牌。当第一缕凉风悄无声息地钻进窗纱,像一只冰冷的手抚上陈旧的八仙桌时,老槐就知道,这个夏天快要撑不住了。
老槐其实不老,才六十五,只是这镇上的老人都这么叫他。他守着这间临河的杂货铺,像守着一口停摆的钟。铺子里的时间总是黏稠的,货架上的灰尘在午后阳光里跳舞,空气里浮着酱油、咸鱼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这个夏天,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安静。儿子从省城打来第七个电话,催他关了铺子去住电梯公寓。“爸,那破河都要干了,你还守着干什么?”
老槐没应声,只是每天下午准时把藤椅搬到河边柳树下,看着那条日渐消瘦的河。河水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汹涌,浑浊的绿水里漂着几片枯叶,像这个季节潦草的注脚。他记得小时候,夏天是镇子最嚣张的时候。男人们光着膀子在河里扎猛子,女人们在石板上捶打衣服,水花溅起,能映出整个蓝天。而现在,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断断续续的,像一盘卡带的旧磁带。
“老槐,再来一瓶橘子汽水!”隔壁理发店的阿强隔着马路喊。他是镇上少数还留着的老面孔,也是老槐汽水唯一的忠实顾客。老槐慢悠悠地从冰柜底层掏出一瓶玻璃瓶的“老口味”,瓶壁瞬间凝起一层白霜。阿强接过,仰头灌下半瓶,喉结剧烈地滚动。“还是这个味儿够劲,那些塑料瓶的甜水,喝起来像假的一样。”
老槐笑了笑,皱纹在眼角堆成两把扇子。这汽水他进了二十年,其实早就没什么人买了。年轻人回来,都拎着花花绿绿的奶茶或功能饮料。只有阿强这样的老家伙,还认这个玻璃瓶的戳子。冰柜的轰鸣声是铺子里唯一的背景音,老槐有时会恍惚,觉得这声音像极了多年前河边的蛙鸣。
傍晚时分,风里的热度彻底退去。老槐搬着藤椅回屋时,看见河对岸那棵最大的梧桐树,叶子边缘已经泛起了焦糖色的黄。他心里咯噔一下。夏天真的要走了。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在这棵柳树下,他和阿秀并排坐着,手里攥着两瓶刚打开的橘子汽水。气泡滋滋地往上冒,像他们按捺不住的心跳。阿秀说:“等明年夏天,咱们就把婚事办了。”可第二年夏天还没到,她就跟着采茶队去了南边,再也没回来。后来听说她嫁在了那边,生了两个孩子,过得挺好。老槐没去找过她,有些夏天,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夜里下了一场雨,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凉。老槐被雨声惊醒,披衣起身,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雨丝斜斜地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汽里有股泥土的腥味。他深吸一口气,这是秋天才有的味道。夏天从来都是干爽的,连雨都是滚烫的。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的老街,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连一只飞蛾都没有。夏天真的死了,他心想。
第二天一早,阿强来买烟,看见老槐在收拾货架。“怎么,要进货?”老槐摇摇头,把几瓶落满灰的汽水擦干净,摆到最显眼的位置。“不进了,卖完这些,就关张。”阿强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默默多买了两包烟。
接下来的几天,老槐的铺子反常地热闹起来。镇上的老人听说他要关张,都跑来坐坐,买点针头线脑,或者就为了喝最后一瓶汽水。大家坐在河边,聊着那些被遗忘的夏天。聊到河里的鱼,聊到晒谷场上的露天电影,聊到谁家小子在河里差点淹死。老槐听着,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望着河水发呆。河水又退了一些,露出底下的鹅卵石,像一排排裸露的牙齿。
最后一天,老槐把剩下的汽水分给了邻居。阿强帮他搬最后几箱杂物,两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忽然都有些无措。“真要走?”阿强问。老槐点点头,锁上那扇斑驳的木门。锁舌“咔哒”一声,像剪断了什么。
儿子开车来接他,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老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子驶过石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河水静默,柳树枯黄,整个镇子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他忽然明白,他守着的不是这个铺子,而是那个有阿秀、有蛙鸣、有橘子汽水味的、永远回不去的夏天。
车子驶上高速,两旁的田野已经是一片金黄。老槐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稻谷成熟的香气。这是秋天的味道,是收获的味道,也是告别的味道。他闭上眼,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夏天,知了在拼命地叫,河水在哗哗地流,阿秀的笑声像汽水里的气泡,清脆,短暂,却照亮了整个青春。
夏天结束了。老槐想,也许下一个夏天,他会在省城的空调房里,隔着玻璃看外面的太阳。但那已经不是他的夏天了。他的夏天,留在了那条即将干涸的河里,留在了那瓶再也喝不到的橘子汽水里,留在了四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
风越来越大,带着凉意。老槐裹紧了外套,像裹紧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