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推开观测站厚重的铁门时,狂风裹挟着冰碴劈头盖脸砸来。海拔4500米的喀斯特观测站,此刻气温已降至零下三十五度。他眯眼望向远处如刀锋般凛冽的雪山轮廓,记录本上的墨迹正在迅速冻结。
这是他在这个观测站独守的第七个冬天。
突然,无线电传来刺耳的杂音。断断续续的求救声夹杂着风声:"三号峰...测绘队...雪崩..."
陆沉冲向瞭望台。望远镜里,三号峰北坡有明显的雪崩痕迹,几个橙色斑点散落在雪原上。他立即启动应急程序,但暴风雪让救援直升机无法起飞。
"坚持住!"他对着无线电喊,"我过来!"
林墨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冷。右腿被滚石压住,积雪埋到了胸口。记忆最后停留在雪崩发生的瞬间——他推开年轻队员小李,自己却被裹挟着坠下冰崖。
暴风雪像无数把冰刀刮过护目镜。他试图摸索背包里的定位器,却发现关键装备早已散落。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远处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
一道光柱刺破雪幕,如同神迹。
陆沉的雪地车在五十米外停下。他拖着救援装备蹚过齐腰深的积雪,动作却利落得像在平地行走。
"保持清醒!"他拍打林墨的脸颊,用液压顶撑住巨石。当看清对方冻僵的右腿时,他眉头紧锁——这是需要立即处理的严重冻伤。
返程途中,雪地车在暴风雪中艰难前行。林墨靠在副驾驶座上,注意到这个陌生男人操控方向盘的手——布满冻疮裂痕,却稳得像山岩。
"为什么冒险来救我们?"他虚弱地问。
陆沉紧盯前方能见度不足三米的路:"山上的人,不能见死不救。"
观测站的暖气让林墨渐渐恢复知觉。陆沉处理伤口的动作专业得令人惊讶。林墨注意到墙上的照片——年轻时的陆沉穿着科考队服,站在南极冰盖上手举国旗。
"你曾是极地科考队的?"
陆沉剪绷带的手顿了顿:"曾经是。"
深夜,暴风雪导致发电机故障,观测站陷入黑暗。陆沉检修时,林墨借着应急灯光看到值班日志。最新一页写着:"12月21日,极夜第47天。救回测绘队林墨,他问起南极。"
日志突然被抽走。陆沉站在阴影里,手中端着刚修好的油灯。
"你认识林凡教授吗?"他突然问。
林墨怔住。林凡是他父亲,五年前在南极科考中失踪。
"他是我导师。"陆沉的声音像结冰的湖面,"当时我本该在他那组。"
油灯噼啪作响。林墨想起父亲最后一封邮件:"如果有一天遇到陆沉,替我说声对不起。我改了他的分组名单。"
原来当年陆沉因名额限制被调离父亲那组,而父亲所在的勘探组遭遇了冰裂。
"他不让你去,是因为勘察报告显示那片冰盖有风险。"林墨轻声说,"他笔记本上写着,你是他最得意的学生。"
陆沉手中的扳手咣当落地。五年来的心结,在海拔4500米的暴风雪夜突然解开。
天亮时雪停了。陆沉带林墨到天台。晴空下,连绵的雪山在晨曦中泛着金光。他指给对方看父亲当年发现的地质构造带。
"他教会我,山有山的语言。"陆沉说,"就像这种卷云,预示着暴雪将至。"
林墨举起相机。取景框里,陆沉的侧影与雪山重叠。他忽然理解父亲为什么总说陆沉是"为山而生的人"。
救援直升机抵达时,林墨的冻伤已好转。陆沉帮他整理装备,递来一个密封盒。
"给师母的。"他眼神闪躲,"林凡老师留下的岩石样本。"
舱门关闭前,林墨突然按住陆沉的手腕:"跟我回研究所吧。"
陆沉摇头,望向连绵的雪山:"这里需要守夜人。"
三个月后,林墨带着科考队重返喀斯特。观测站焕然一新,新增的设备箱上贴着捐赠标签。陆沉正在维修太阳能板,见到他时,手中的扳手差点滑落。
"研究所批准了高山观测项目。"林墨展开文件,"需要特聘顾问。"
他指向山腰新建的站点:"这次,我陪你一起守。"
夕阳把雪峰染成胭脂色。陆沉从怀里掏出个冰凿项链,挂在林墨脖子上——那是林凡的遗物。
"欢迎回家。"他说。
山风掠过经幡,传来远古的吟唱。在雪线之上,两个被冰雪淬炼过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共同的归处。有些守候注定要跨越生死,而真正的归途,永远是心之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