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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河

季节春夏秋冬

那条河,只有在深秋才显出它真正的性格。

夏天里,它是温顺的,甚至是谄媚的。被两岸浓得化不开的绿荫簇拥着,河水是一种浑浊的、饱含了泥沙与生命力的黄绿色。孩子们在浅滩扑腾,女人们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物,它哗哗地流淌,像一条过于活泼的土狗。但入秋之后,一切就都变了。西风一起,像接到了某种无可违逆的指令,两岸的杨树、槐树、银杏,便开始一场盛大而决绝的献祭。它们将积累了整整三个季节的色彩,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河里。河水一天天瘦下去,也一天天清澈起来,褪去了夏日的浮躁,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玻璃似的青蓝色。它流得慢了,静了,那潺潺的水声里,也带上了金石相击的清脆与孤寒。

福生叔是这河上最后的摆渡人。

他的渡船,是条老掉了牙的木船,船帮上的桐油剥落得斑斑驳驳,像老人脸上的寿斑。大多时候,他就蜷在船尾,身下垫着个破旧的麻袋,眯着眼,似睡非睡。有客来,他便懒懒地起身,接过那枚被摸得温热的硬币,也不说话,只用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的石头上一抵,船便稳稳地、无声地滑向河心。过渡的人,多是附近的乡民,挑着担的,骑着电动车的,上了船,也少有言语,只是默默地看水。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竹篙划破水面的“欸乃”声,和更远处,山坳里传来的、空洞的鸟鸣。

这条河,是他全部的世界,也是他全部的时间。别人用日历计时,他用河水。开春的桃花汛,盛夏的浊浪,秋日的清波,冬日的薄冰,便是他的一年。他熟悉这水下的每一处暗礁,每一片洄流,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他总觉得,这河在秋天,才最像它自己,冷静,深邃,藏着说不尽的心事。而他,是唯一一个能听懂这心事的人。

那天下午,太阳西斜,将河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箔。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对岸的渡口,身旁立着一只硕大的行李箱。她穿着与这乡野格格不入的米色风衣,颈间系着条淡紫色的丝巾,在风里轻轻地飘。

福生叔将船靠过去。女人轻盈地跳上船头,带来一阵淡淡的、陌生的香气。

“师傅,到对岸。”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河水碰在石子上。

福生叔点了点头,撑动了竹篙。船离了岸,驶入那片金光璀璨的河心。女人不再说话,只微微仰着脸,任由秋风拂动她的发丝。她看着两岸层层叠叠、燃烧一般的秋色,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既是眷恋又是告别的东西。

福生叔默默地撑着船。他从这女人的侧影里,看出了一种决绝的宁静。这种宁静,他许多年前,在另一个女人的脸上也见过。那是他的妻子,在那个同样秋色浓得化不开的午后,她一言不发地过了河,就再也没有回来。他至今还记得,她当时穿的就是一件类似颜色的、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船行到河心,水流似乎有了一股暗劲。福生叔熟练地用竹篙调整着方向。就在这时,那女人忽然回过头,朝他浅浅地笑了一下,问:

“老师傅,这河水,最终是流向哪里呢?”

福生叔愣了一下。多少年了,过渡的人问的都是价钱,是时间,从没有人问过这河水的归宿。他抬起浑浊的眼睛,望了望那无穷无尽的、流向天际的河水,慢吞吞地答道:

“流到该去的地方。”

女人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将脸转向了那一片绚烂的秋色。

船轻轻靠岸。女人利落地拎起行李箱,将一张十元的纸币塞到福生叔粗糙的手里,轻声说“不用找了”,便转身踏上了那条通往远方的柏油路。她的背影,在漫天秋色里,越来越小,终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了。

福生叔捏着那张崭新的纸币,久久地望着路的尽头。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从船板的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是那条淡紫色的丝巾,想必是被风吹落的。丝巾很薄,很软,带着那个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气。他拿着它,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他没有扔掉它,也没有试图去追赶那个已然消失的身影。他只是将丝巾仔细地叠好,放进了贴胸的衣袋里。然后,他坐回船尾,重新蜷缩起身子。

夕阳沉得更低了,河面上的金光渐渐收敛,变成了一种冷冷的、近乎于紫色的青蓝。秋风更紧了些,吹得船边的河水泛起细密的皱纹。岸边的树上,又有一片通红的叶子,打着旋儿,悄无声息地落下来,漂在水面上,像一封无处投递的信笺,静静地,随波流向远方。

福生叔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那里有一小片温暖的、跃动着的紫色。他抬起竹篙,将船缓缓撑离河岸,再一次,驶向河心。河水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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