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已经有了锋利的边缘，切割着北方平原上最后一点绿意。陈旧的渡口边，老宋裹紧褪色的工装外套，望着河面上稀疏的芦苇荡。这是他看守这个渡口的第四十三个秋天，也是他决定离开前的最后一个。

“最后一趟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在空旷的河岸。

渡口很小，只有一条水泥坡道伸入河中，一座饱经风霜的木棚，和一面斑驳的航线图。年轻时，老宋接过父亲的班，成了这个连通两个小村的渡口看守人。那时候，河上没有桥，渡口是两岸唯一的连接点。清晨到日暮，摆渡的船工和等候的村民让这里充满生机。

可现在，上游新建了大桥，年轻人去了城里，渡口一天也等不到几个乘客。政府下了通知，这个月底，渡口就要正式关闭。

老宋从木棚里取出登记本，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本子上最后一次记录还是三天前，一个迷路的钓鱼人。他翻开新的一页，工整地写下日期：10月28日。然后在“预计乘客”一栏，他犹豫了一下，画了一道斜线。

正当他准备收起本子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坡道顶端。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背着硕大的旅行包，相机挂在胸前，典型的游客模样。

“请问，这里还能过河吗？”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问，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老宋愣了一下，点点头：“能，最后一趟。你要去哪边？”

“对面，白桦村。”年轻人说着，掏出身份证登记，“听说那里的秋景很美。”

老宋瞥了一眼登记信息：林远，22岁，来自南方一座大城市。这样的年轻人他见过不少，背着相机，追随着季节的变化，寻找城市里没有的风景。

“上船吧。”老宋收起登记本，解开系船的绳索。

小渡船是电动的，安静地划开水面。林远兴奋地举着相机，不断按下快门。老宋沉默地掌舵，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年轻人的一举一动。

“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林远终于放下相机，问道。

“一辈子。”老宋简短回答，随即反问道：“你去白桦村做什么？那里几乎没人了。”

“采风，我是学画的。”林远解释，“听说这个季节，那里的白桦林最美。”

老宋点点头，不再说话。船行至河心，风更大了一些，卷起无数金色的白桦叶片，像一场安静的雪。老宋看着这片熟悉的景色，想起了四十多年前的另一个秋天。

那时他刚接手渡口工作不久，也是一个类似的午后，一个背着画板的年轻人来到了渡口。那是从美院来的老师，说要到对岸写生。老宋摆渡他过河，两人相谈甚欢。分别时，老师送给他一幅速写，画的是老宋站在船头的样子。

“您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林远的问题把老宋从回忆中拉回。

“以前没有，现在想了。”老宋罕见地多说了几句，“明天就走，去城里和儿子一起住。”

“那这渡口...”

“关了。”

林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追问。船靠岸时，他突然问道：“我能在附近转转吗？回程的船什么时候开？”

“四点最后一班。”老宋看了看天色，“别错过时间。”

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金色的白桦林中，老宋系好船，走进岸边的木棚。棚子里堆满了他这些年来收集的杂物：修补过无数次的救生圈、各种型号的船桨、一本本密密麻麻的渡口登记册。最里面，是一个蒙尘的铁盒。

老宋打开铁盒，里面是那张已经发黄的速写。画中的年轻人意气风发，眼神坚定，与现在镜子里满头白发的自己判若两人。他轻轻抚过纸面，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摸出手帕捂住嘴，片刻后，上面染了一抹暗红。

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晚期，扩散了...最多三个月。”那是两个月前的事情。

他收起手帕，走出木棚。阳光斜斜地洒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欣赏过这个渡口的秋日之美。四十三年，他在这里摆渡了无数人，却从未想过自己要渡到何处。

远处传来脚步声，林远回来了，画板上多了几笔色彩。

“这里的秋天真美，”年轻人兴奋地说，“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美。”

老宋难得地笑了笑：“每个季节都有自己的美。”

“那您最喜欢哪个季节？”

老宋被问住了。他从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春天，河水解冻，渡口繁忙；夏天，暴雨时常导致停航；冬天，河面结冰，渡口关闭，是他唯一清闲的时候。而秋天，总是离别的季节。

“秋天吧，”他最终答道，“干净利落。”

回程的船上，林远的话明显少了，似乎沉浸在某种思绪中。快到对岸时，他突然开口：“您知道吗？在来的路上，我听说这个渡口就要关闭了。”

老宋点点头。

“那您之后打算做什么？”

“休息。”老宋简短地回答。

船靠岸时，夕阳已经西斜。林远收拾好东西，踏上河岸，又转身回来：“谢谢您，让我赶上了最后一趟船。”

老宋点点头，看着年轻人转身离去。就在对方即将消失在坡道顶端时，他突然喊道：“等等！”

林远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老宋快步走进木棚，取出那个铁盒，小心地拿出那张速写，递到年轻人面前：“这个，送给你。”

林远接过速写，仔细端详，眼睛渐渐睁大：“这是...您年轻的时候？”

老宋点点头：“画这幅画的人，后来成了有名的画家。他去年去世了。”

“这太珍贵了...”林远难以置信。

“收下吧。”老宋望向对岸渐渐笼罩在暮色中的白桦林，“美好的东西，应该传给懂得欣赏的人。”

林远郑重地将画收进画夹，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我一定会好好珍藏。”

老宋摆摆手，目送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他回到渡口，开始最后的收拾。登记本、钢笔、老旧的热水壶...一件件物品被仔细收好。

最后，他站在渡口边缘，望着暮色中的河流。四十三年的时光，就像这河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流走了。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守好这个渡口，它连接的不只是两岸。”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些。这个渡口，连接的不只是空间上的两岸，还有时间的此岸与彼岸，生命的开始与终结。而他，就是那个摆渡人，帮助别人过渡，自己也在这个过程中被渡。

远处，大桥上的灯光依次亮起，像一条光带横跨河流。老宋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秋天特有的清冷。他锁上木棚的门，最后一次巡视这个陪伴了他大半生的渡口。

明天，他将渡向人生的下一个季节。而此刻，在秋日的暮色中，他感受到了某种圆满。

河风吹过，卷起满地落叶，如同时光的渡船，悄无声息地驶向远方。

秋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