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如注,倾盆而下,雨水仿佛失去了方向一般,顺着闻璟那件黑色风衣的下摆潺潺流淌,最终汇聚成一小片水洼,静静地躺在警戒线内的水泥地上。这片水洼宛如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的景象,却又在雨滴的不断滴落中被打破,泛起一圈圈涟漪。
闻璟站在警戒线外,凝视着那片被雨水浸湿的地面,他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警戒线,弯腰钻入其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随着他的进入,一股湿冷的夜风也随之而来,裹挟着雨水的湿气,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这股夜风在废弃工厂里肆意穿梭,吹得那些破旧的窗户和门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这座废弃工厂在深夜里发出的哀鸣
“闻队!”一声呼喊打破了这片死寂。先期抵达的年轻刑警小李快步迎上来,他的脸色在频闪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闻璟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他迅速扫视了一下空旷的车间,最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中央那片被精心清理出来的空地上。那是一个巨大而标准的石灰粉围棋棋盘格线,横十九,纵十九,在污浊的地面上显得格外诡异和洁净。
而在这个棋盘的中央,前围棋泰斗聂云峰正倒伏在其中一个交叉点上。他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背部心脏位置有一个触目惊心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液正从伤口中缓慢地渗出,浸染着身下的白线。
聂云峰的手边散落着几颗白子,它们形成了一个未完成的棋形,其中有一颗白子被他右手紧紧地攥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执着于这盘未完成的棋局
在聂云峰的身旁,一张打印的“劫”字格外引人注目。这张纸被一颗黑子压着,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法医助手老陈蹲在尸体旁,全神贯注地进行着初步检查。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这具尸体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需要他用最专业的技巧和最敏锐的观察力去解读其中的奥秘。
过了一会儿,老陈直起身子,眉头紧紧地皱起,他缓缓走向闻璟,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闻队,初步看,致命伤就是后背这一刀,直刺心脏,手法精准狠辣,一刀毙命。”老陈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 10 点到 12 点之间。”
闻璟的目光随着老陈的话语落在了尸体的后背上,那道深深的伤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暗自惊叹凶手的手段之残忍。
老陈继续说道:“死者生前似乎没有剧烈反抗的迹象,表情……极度惊愕。”
闻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有防备?”他喃喃自语道,目光再次落在聂云峰那凝固着难以置信表情的脸上。
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汽车远光灯突然穿透雨幕,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那束光粗暴地撕开了工厂入口的黑暗,将整个现场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紧接着,引擎的咆哮声在寂静中骤然响起,仿佛一头凶猛的巨兽在怒吼。然而,这声音却在瞬间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诡异的寂静。
随后,传来了沉重的车门关闭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工厂里回荡,让人不禁心生寒意。
警戒线外传来一阵简短的、不容置疑的低沉男声,年轻警员的阻拦声立刻消失了。
警戒线被再次抬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祁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黑色西装,领口解开一颗纽扣,显得有些不羁。头发微湿,几缕不听话的黑发垂落在宽阔的额前,却丝毫不减其锐利。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棱角分明,下颌线紧绷。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沉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此刻正扫视着现场,目光精准如手术刀,瞬间锁定了尸体和那个巨大的血棋盘,仿佛周遭的一切杂音和混乱都被他自动过滤掉了。
他甚至没有看闻璟和小李一眼,径直走向现场中心。他随手将一把黑色长柄雨伞精准地插在门口一个废弃的铁桶里,水珠顺着伞尖滴落。助手老陈立刻迎上去,低声快速汇报初步发现。祁安只是微微颔首,动作干脆利落地脱掉大衣扔给助手,露出里面合身的西装和衬衫,肩宽背阔的身形展露无遗。他迅速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动作精准有力,指节分明。
闻璟听说过这位市局新调来的王牌法医祁安,背景深厚,能力超绝,破获过多起疑难悬案,更难得的是,传闻他棋力极强,曾达到业余顶尖水准。此刻见到真人,那股沉静中蕴含的力量感和瞬间掌控现场的气场,让闻璟立刻明白,传言非虚。
祁安在尸体旁蹲下,他高大的身躯蹲伏下来依然极具压迫感。他没有先去触碰伤口,而是首先将目光聚焦在聂云峰紧握着白子的右手上。他从助手手中接过强光手电,光束冷冽,仔细照射着死者僵硬的手指、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凸起的细节、指甲缝隙,以及那颗被死死攥住、只露出一小部分弧面的白子。
“指关节肌腱挛缩,死前瞬间爆发力极强。” 祁安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厂房里清晰可闻,是对助手说,也是对闻璟交代,“这不是无意识的抓挠,是目标明确的抓握。他在抓取某样东西,或者,想留下它。”
接着,他的目光才移向背部的致命伤口。他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极其小心地拨开被血液浸透的衣物边缘,观察伤口形态、深度、角度。强光手电的光束如同他目光的延伸,精准地打在创口内部。
“单刃刺器,刃长15-18厘米,宽约2.5厘米。入刀角度自下向上倾斜约15度,略偏右腋中线方向,由后心刺入,直透心室。凶手身高比死者矮10-15厘米,惯用手为右手。行凶时,死者处于跪姿或坐姿且完全无防备状态,凶手从其后方极近距离发动,一击致命。力量强,手法极其老练,目标精准。” 祁安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钉子,带着绝对的权威
然后,他站起身,迈开长腿,绕着这个巨大的“血棋盘”缓缓踱步。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石灰粉线的笔直程度、血液在格线间晕染渗透的细微差异、每一颗散落白子落点的精确坐标……最终,他在那个被黑子压着的“劫”字前停下脚步。他没有弯腰,只是居高临下地凝视着那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几秒钟后,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式投向闻璟。那眼神深邃、沉静,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雨水从厂房屋顶的破洞滴落,在寂静中发出单调的声响。
“闻队长,” 祁安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死因明确,是心脏贯穿导致的急性心包填塞和失血性休克。但真正的死亡密码,”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巨大的棋盘、散落的棋子以及那个“劫”字,“在这里。凶手在用聂云峰最熟悉的语言,为他举行了一场‘棋葬’。”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锋。
“聂云峰不是被简单杀死的。他是这盘‘血棋’上,被‘提’掉的那颗子。而那个‘劫’字,既是宣告,也是挑衅——这盘棋,远未结束。”
闻璟迎着他沉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滑落。祁安的话语像冰冷的锤子,敲打着现场诡谲的氛围,将案件的核心点得透亮。
“祁法医,” 闻璟的声音同样沉稳,带着刑警特有的冷硬,“你觉得,聂云峰死也要攥在手里的那颗白子,是凶手故意塞给他的‘认输书’,还是他自己拼死留下的‘翻盘手’?”
祁安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只紧握的手,他高大的身躯在惨白的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蹲下身,拿出专用的分离工具,动作稳定而谨慎地开始处理那只僵硬的手和棋子。
“动机不明。” 他一边专注操作,一边低沉地回答,“但这颗棋子,是凶手精心布置的棋局中,死者留下的唯一‘意外’。无论它代表什么,都是破局的关键点。以及……”
他的动作忽然一顿,强光手电的光束聚焦在刚刚暴露出的白子边缘一角。
“闻队长,” 祁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却足以让人心脏一紧的凝肃,“这枚棋子……和地上散落的那些,材质和磨损程度,有显著差异。它不是一套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