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带着特有的缠绵湿意。
沈清辞倚在窗边,目光落在檐角滴落的雨丝上,手里轻轻摩挲着一枚光滑的竹牌。
那竹牌上的“尘”字,是墨尘用匕首一点点刻出来的,细看还能发现边缘留有刀痕,笨拙却透着真挚。
吱呀一声,墨尘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走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儿一样无声。
他把瓷碗放在沈清辞手边,抬手探了探窗棂缝隙,确认没有冷风钻进来,这才安心地在他身旁坐下。
今日雨大,别总坐着,小心着凉。
沈清辞拿起竹牌,轻轻搁进墨尘掌心,
你刻这牌子时,手都磨红了,还嘴硬说不疼。
墨尘的脸微微一红,低头用指尖蹭了蹭竹牌上的刻痕,又抬眼看向沈清辞,眼里满是笑意。
他起身走到柜边,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新缝的素色衣衫。
他指了指袖口的暗纹,又指向窗外的芭蕉——那暗纹仿照芭蕉叶脉绣成,正是沈清辞前几日随口提过的样式。
沈清辞心头一暖,拉着墨尘的手,轻轻捏了捏他指节上的薄茧。
这些年,墨尘虽不再时刻握剑护他,却总在做些琐碎活计时磨出茧子。
每一道纹路,仿佛都在诉说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
下月便是我们回江南的第十年了。
沈清辞轻声说道,“还记得刚回来时,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是棵小苗,如今都能结满果子了。”
墨尘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他记得刚回江南时,沈清辞夜里常做噩梦,梦到家族被灭门的火光,梦到西域风沙中的厮杀。
那时他什么也说不出,只能守在床边,等沈清辞惊醒时递上一杯温水,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后来伴着江南的烟雨,那些噩梦才渐渐淡去。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迟疑的敲门声。
墨尘立刻起身,下意识挡在沈清辞身前,手微微攥紧。这些年来,他们虽过得平静,却从未完全放下警惕。
沈清辞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放宽心,随后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背着一把旧剑,手里捧着个油纸包好的包裹。
见了沈清辞,少年有些局促地行礼:
请问是沈清辞沈先生吗?家师让我把这个交给您。
你家师是?沈清辞疑惑道。
家师姓萧,名渡。少年答道,“他说去了北方,怕是再难回江南,这包裹里的东西,是他欠您的‘酒债’。”
沈清辞心头一震,接过包裹,指尖微微发颤。
打开油纸,里面是一个陶坛,坛口封着红布,还有一张字条,洒脱的字迹正是萧渡的手笔:
清辞兄,十年前京郊一别,竟已隔这么久。听说你在江南安好,便放心了。
这坛是我寻遍北方酒庄酿的青梅酒,比当年西域的烈酒温和,适合你与墨尘兄慢饮。
我这辈子浪迹天涯,没什么牵挂,唯记当年共赴险途的情谊。若有来生,再与你等喝一杯痛快酒。
字条末尾没有日期,只有一个小小的酒壶印记。
沈清辞握着字条,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萧渡的性子,看似放浪形骸,实则最重情义。这坛酒,怕是他走了许多路才找到的滋味。
墨尘站在一旁,见沈清辞神色动容,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虽不知字条写了什么,但从沈清辞的神情里,他能读懂那份久别重逢的怅然。
进屋吧,我们今晚喝这坛酒。
沈清辞将包裹抱在怀里,转头笑对墨尘,“也让你尝尝,萧渡这老酒鬼的心意。”
与此同时,昆仑山顶的掌门大殿里,凌玄舟正站在窗前,凝视远处云海。
他身着玄色道袍,比十年前多了几分沉稳,鬓角添了几缕银丝。
案上摆着一封刚送来的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画着一片芭蕉叶——那是沈清辞独有的标记。
他拆开信,温润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满是江南的平和:
玄舟兄,见字如面。
前日萧渡的弟子送来一坛青梅酒,想起当年西域同路的日子,忽觉时光飞逝。
江南近来雨多,庭院里的芭蕉长得正好,不知昆仑山顶是否依旧常年积雪?墨尘近来身子康健,只是总念叨你当年为他疗伤时用的那味草药,说比江南的好用。
若你得空,不妨来江南小住,煮酒论茶,也算不负当年情谊。
凌玄舟握着信纸,指尖轻轻拂过“墨尘近来身子康健”几字,眼中闪过柔和。
当年回昆仑后,虽忙于修道,却总忍不住打听他们的消息。
听闻他们在江南安好,他才渐渐放下心来。只是身为掌门,有诸多责任在身,终究没能再去江南见一面。
他走到案边,提笔写下回信:清辞兄,展信安好。
昆仑近日偶有降雪,却比当年温和许多。
墨尘兄若需那味草药,我已让人备好,明日便送往江南。
江南烟雨虽美,却也湿冷,望保重身体。
我身为掌门,暂无闲暇远行,待日后江湖太平,定去江南与你等相聚,共饮那坛青梅酒。
写完信,他折好纸,放入信封,又取来一块昆仑山玉佩一同封入。
这是他特意为沈清辞和墨尘准备的,能驱寒辟邪。
他叫来弟子,叮嘱道:务必安全送到江南沈先生手中,莫要耽搁。
弟子离去后,凌玄舟又回到窗前,望着云海。
想起当年在京郊别院,看到沈清辞与墨尘相拥的模样,心中虽有失落,却也为他们感到庆幸。
这些年来,他看着弟子成长,看着江湖安定,也算不负师父嘱托。
只是偶尔想起那段生死相依的日子,仍会遗憾——没能再与他们喝一杯酒,没能亲眼看一看江南的烟雨。
入冬后,江南迎来一场罕见的大雪。
庭院里的石榴树、芭蕉叶覆上一层白霜,颇有当年京郊别院的模样。
沈清辞和墨尘围坐在炉边,炉上温着萧渡送来的青梅酒,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在屋内。
这酒确实温和,比当年萧渡在西域喝的烈酒顺口多了。
沈清辞给墨尘斟了一杯,“若他在,定要拉着我们喝到天明。”
墨尘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又看向沈清辞,眼里带笑。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院外的雪景,又指了指屋内的炉火,像是在说:有你在,雪景再冷也暖和。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沈清辞愣了一瞬,随即笑道:
这脚步声,倒像是玄舟兄的。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凌玄舟站在门口,身上落着薄雪,手中拎着一个木盒。
见到屋内的两人,他眼中露出久违的笑意: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没错过这坛好酒。
“玄舟兄!”沈清辞惊喜起身,“你怎么来了?信里不是说暂无闲暇吗?”
昆仑派近来无事,便想着来江南看看。
凌玄舟走进屋,放下木盒,“这是给你们带的昆仑草药,还有几块驱寒玉佩。”
墨尘连忙上前,接过凌玄舟的披风,又拿来干布帮他擦去肩上的雪,动作自然得像对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这些年虽未见面,但他们通过书信知晓彼此的近况,那份情谊从未淡去。
三人围坐在炉边,斟上青梅酒,聊起了往事。
凌玄舟说起昆仑派的趣事,有个小弟子练剑偷懒,被他罚去后山砍柴;沈清辞说起江南的生活,说墨尘种的青菜比市集上的嫩,缝的衣衫比绣坊的合身;墨尘虽不能言语,但在两人讲到有趣处时,总是眼神附和,还会起身添炭火、续酒,把大家的需求照料得妥妥帖帖。
酒过三巡,凌玄舟看着沈清辞和墨尘相视而笑的模样,心头忽然释然。
那些年的遗憾渐渐淡去,只剩如今的平和。他或许没能得到沈清辞的心意,却拥有两份珍贵的情谊,这就足够了。
明年春天,昆仑山上的桃花会开得很好。
凌玄舟举杯,“若你们有空,就来昆仑看桃林,那里的桃花,不输江南的烟雨。”
沈清辞笑着点头:好,等明年春天,我们便去昆仑,看看玄舟兄守护的天地。
墨尘也举起杯,与两人轻轻碰杯,眼里满是期待。
窗外雪还在下,屋内炉火越烧越旺,酒香、笑声伴着落雪声,汇成了最温暖的景象。
又过了十年,沈清辞和墨尘已年过花甲。
沈清辞满头白发,却依然爱坐在窗边看书,墨尘则总陪在一旁,或缝补衣衫,或整理庭院,两人虽话不多,默契却深。
这一年秋天,凌玄舟来了江南。
他也两鬓斑白,却精神矍铄,还带来昆仑派的新掌门——那个当年被罚砍柴的小弟子,如今已独当一面。
当年说带你们看桃花,拖到现在。
凌玄舟坐在庭院的石榴树下,“如今卸了职务,总算能好好喝几杯了。”
沈清辞递过一杯热茶:
年纪大了,喝不了酒了,热茶也很好。
你能来,我们就高兴。
墨尘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那是凌玄舟在京郊吃过的味道,他记了几十年,每年桂花盛开都会蒸几盘,等他来。
凌玄舟咬了一口桂花糕,入口香甜如昔,眼眶不禁微热:这么多年,你还记得我喜欢这个。
墨尘笑着点头,又指了指沈清辞,像是说:
是清辞提醒我,你今天会来。
四人晒着秋阳,聊起过往。
小掌门听着长辈们说起西域厮杀、玄音玉秘密、谢临渊的故事,满是敬佩。
那些江湖传说中的模糊影子,在这里变得鲜活动人。
谢前辈后来再无消息吗?小掌门好奇问。
沈清辞摇了摇头:自他平息瘟疫后,再也没有出现。或许转世,或许沉睡,不过都不重要了。
他看向墨尘,眼中温柔,“重要的是,我们守住了想守的人,过了想过的生活。”
墨尘握住沈清辞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是啊,岁月从未辜负。
夕阳西下时,凌玄舟起身告辞,约定来年春天带他们去看桃花。
沈清辞和墨尘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平和。
墨尘扶着沈清辞回到屋内,点亮油灯,端来一碗温热的粥。
沈清辞喝着粥,看着身边的墨尘,忽然想起当年的那个雪夜,墨尘也是这样端着炭火守在他身边。几十年过去,唯有这个人从未离开。
“墨尘,”沈清辞轻声道,“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墨尘放下碗,走到沈清辞身边,握住他的手,在他掌心轻轻写道:我也是。
油灯的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温柔而宁静。
窗外的桂花飘香,岁月静好如斯。
那些关于玄音玉、江湖纷争的过往,早已化作庭院里的石榴树、窗前的芭蕉叶、手中的热茶和桂花糕,融入两人相伴的每一个日夜。
最好的岁月,便是与彼此相守的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