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刮过偏屋的窗纸,发出扑簌簌的响动。
地窖里的土腥味混着寒气,严浩翔单手撑着木梯跃上地面。
他反手合拢石板,将那块带着泥巴的残玉收入棉袄兜里。
这断玉雕工精细,同早先赵大强遗落的手套夹层公函隐隐呼应。
炕上那个病恹恹的家伙,到底是省城哪门子的金贵遗孤?
外间屋门被推开一道缝,陆家大哥裹着厚雪闪身进来。
严浩翔收起玉佩,拍掉掌心的碎土。
“浩翔,院子外头清理利索了。”
陆家大哥哈出一口白汽,从怀里掏出个发皱的牛皮纸信封。
严浩翔挑起眉梢,“这什么玩意?”
“方才在后院篱笆根底下翻出来的。”
“赵大强跑的急,踩进雪坑里落下的。”
陆家大哥把信封递上前。
信封没封口,里头只有半张撕开的公社信纸。
严浩翔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字迹娟秀工整,写着偏屋何时进药、何时换洗带血褥布的时辰。
落款处虽没署名,可纸上带着墨水和纸张的味道,像是知青点常用的文具。
严浩翔冷哼一声,“苏晚棠手伸的够长。”
“赵大强那怂包为了保住自个儿的黑账,正愁没替死鬼。”
陆家大哥压低声音。
严浩翔将纸条折好,塞进陆家大哥的棉袖里。
“把这东西扔到赵大强脚底下。”
“告诉他,想把柴油倒卖的事抹平,就把咬人的狗拴结实。”
严浩翔声音泛冷。
陆家大哥心领神会,重重点头,转身扎进风雪里。
赵大强那欺软怕硬的德行,严浩翔心里跟明镜似的。
借别人手收拾人,倒省了他不少麻烦。
偏屋里头传出极轻的翻身动静。
严浩翔掀开里屋厚重的布帘,寒气被他挡在身后。
暖炕上的被垛微微隆起,贺峻霖侧躺在里侧,面色依旧缺血。
小家伙趴在贺峻霖臂弯里,小嘴无意识的咂动(つ˘ʚ˘ς)。
严浩翔放轻脚步走过去,眼底掠过一丝烦躁。
他站在炕沿边,视线落在贺峻霖露在被子外头的那截脖颈上。
瘦的青筋毕露,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掐断。
真不知道省城哪个没良心的女人,能狠心把这病秧子扔在雪窝里。
偏偏这个死心眼的家伙,宁可抗下野种的名声,也不肯吐露半句。
严浩翔心口像是被粗麻绳勒了一下,莫名泛起酸涩。
萌宝在睡梦中蹬了蹬小短腿,小肉手扒拉着被角(っ-‸-ς)。
贺峻霖被动静惊动,长睫颤动着睁开眼眸。
看清站在炕前的黑色身影,贺峻霖呼吸微顿,撑着身子想坐起。
“别乱动,躺着你的。”
严浩翔横了他一眼。
贺峻霖停下动作,嗓音沙哑,

“外头……没事了?”
“能有什么事?”

“天塌下来,老子还没死呢。”
严浩翔嗤笑一声。
贺峻霖垂下眼帘,手指下意识收紧,抓紧了褥子边缘。
严浩翔盯着他那副驯顺的模样,喉结上下动了动。
“怎么,怕老子跟赵大强合伙把你卖了?”
严浩翔居高临下开口。
贺峻霖抿了抿无血色的唇瓣,视线安静的落向男人下颌。
“放心吧哥,这行的规矩我都懂的,我会遵守的。”
严浩翔脸色骤然一沉。
“规矩?”
“你懂个屁的规矩!”
严浩翔俯下身子,高大的阴影将贺峻霖笼在炕角。
两人距离缩短到不足半尺,男人身上的热气混着雪水气味扑面而来。
贺峻霖眼底掠过一丝无措,后背抵住土墙。
严浩翔盯着贺峻霖轻颤的睫毛,语气带着恶狠狠的试探。
“老子这儿没那些乌七八糟的规矩。”
“既然替人养了崽,就把命留结实点。”
萌宝似乎察觉到炕上的紧绷,小嘴撇了撇,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๑•́₃•̀๑)。
严浩翔动作一滞,暴烈的情绪像被泼了瓢冷水。
他退开身子,目光在小家伙圆滚滚的小脸上停了一瞬。

“老实待着。”
严浩翔扔下一句话,甩帘走了出去。
天光放亮,晨风呼啸。
场部的打谷场上敲响了开工的大铁钟,当当的声响传遍四野。
早会的人群聚在避风的粮仓背阴处,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知青们缩着脖子排在最前头,苏晚棠正整理着衣领上的红袖章。
赵大强黑着脸从管理科大门走出来,额角贴着一块止血膏药。
保卫科几个干事跟在赵大强身后,面色都透着一股肃杀。
前夜偏屋闹的那场搜查,农场里不少人都在私下议论。
苏晚棠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下意识朝前挪了半步。
在她看来,只要赵大强咬死黑户,偏屋那个病秧子就插翅难逃。
只要挖出沈家的罪证,她就能拿到回城的推荐名额。
赵大强站上台阶,三角眼恶狠狠的扫过知青队伍。
“都给老子站直了!”
赵大强扯开破锣嗓子喊道。
场下一片安静,只有北风吹动枯草的沙沙声。
“近来农场内部,有人打着进步的旗号,整天搬弄是非!”
赵大强咬牙切齿,手里的信纸被他捏的变了形。
苏晚棠脸上的笑意微僵,隐隐觉出一丝不对劲。
“不服从生产调度,捕风捉影,干扰保卫科正常值勤!”
赵大强冷笑一声,目光猛的扎在苏晚棠脸上。
“知青苏晚棠,虚构事实,恶意构陷劳动群众!”
“经场部研究决定,即日起撤销其评优资格!”
人群里登时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苏晚棠大脑轰的一声,不可置信的瞪圆眼睛。
“赵干事,你凭什么处分我?”
苏晚棠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尖锐的颤抖,“我举报的分明是……”
“闭上你的嘴!”
“农场有农场的纪律,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
赵大强暴怒打断。
昨夜那张写满调查记录的信纸,严浩翔转手就递到了他炕头上。
要是再由着这个蠢女人乱咬,倒卖柴油的把柄捅到省里,他先得掉脑袋。
“分配苏晚棠去西头化粪池清理粪肥,即刻交接!”
赵大强挥手示意保卫科的人上前,根本不给苏晚棠辩驳的机会。
几名干事面无表情的堵住苏晚棠的去路,收缴了她的红袖章。
周围的知青纷纷退开两步,生怕沾上一丝晦气。
议论与讥笑像刀子一样落过来,苏晚棠指甲陷进掌心,浑身发抖。
后院篱笆外,严浩翔单手拎着一把铁锤,靠在木桩旁看戏。
他嘴里叼着根干草,眼神淡漠的看着打谷场上的闹剧。
严浩翔吐掉草根,拎起铁锤开始加固被赵大强踹烂的篱笆。
铛、铛的闷响在后院规律的响着,木桩被深打进冻土。
偏屋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狭窄的缝隙。
屋内的暖气渗出些许,伴着一股浓郁微甜的奶香。
贺峻霖端着一碗冒热气的羊奶,倚在窗棂边。
那是严浩翔今早从牧民手里换回来的,已经煮热去掉了膻味。
温热的粗瓷大碗捂在手心里,热气顺着掌纹渗进四肢百骸。
贺峻霖垂下眼睫,看着院中挥动铁锤的高大身躯。
男人只穿着一件单衣,肩膀上的线条随着动作不断起伏。
寒冬腊月的北风刮在身上,男人后背却冒着蒸腾的热汗。
昨夜命悬一线的惊恐,在这一声声敲击里,竟慢慢平复下去。
贺峻霖低头抿了一口热羊奶,甜意在舌尖缓慢化开。
萌宝躺在炕头的软垫上,抱着小脚丫自顾自玩耍(˶‾᷄⁻̫‾᷅˵)。
小家伙砸吧着嘴,乌溜溜的眼珠盯着窗边的人影(Ꙭ)。
贺峻霖回过头,轻轻挠了挠儿子肉嘟嘟的下巴。
萌宝咯咯的咧开嘴,吐了个小奶泡,舒服的蜷成一团(˘³˘)♥。
“他待你倒是不坏……”
贺峻霖低低呢喃了一句,心头泛起酸软的涟漪。
如果八个月前没有那场祸事,如果这孩子能堂堂正正叫他一声父亲。
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沈家的血脉就是催命的符咒。
贺峻霖眼底的光彩黯淡下来,抬手替孩子掖好毯子。
院子里的敲击声停了。
严浩翔抹了一把额头的热汗,转头正撞上窗缝后那双清澈的眼睛。
视线隔着风雪撞在一起,谁也没有先移开。
贺峻霖没有躲,只是隔着风雪,极浅的冲他弯了弯唇角。
那抹苍白却温柔的笑意,让严浩翔僵在原地。
胸膛里那颗不安分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的猛撞了两下。
严浩翔呼吸乱了一拍,狼狈的移开视线,暗骂了一句见鬼。
夜幕很快降临,风雪比白日里刮的更凶。
知青点西侧的土坡下,散发着刺鼻恶臭的化粪池一片漆黑。
苏晚棠披着满身污秽的破棉袄,缩在断墙下剧烈咳嗽。
白日里遭受的屈辱和排挤,化作一股怨毒。
脚步声踩着积雪传来,伴随着手电筒微弱的光斑。
一个穿着青色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正是省城来的采购员。
“苏同志,怎么约在这地方?”
男人捂着口鼻,神情不耐。
苏晚棠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包的厚信。
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发紫,指缝里甚至带着洗不掉的泥垢。
“李干事,这封信,务必亲手交给我叔叔。”
苏晚棠的声音像浸了毒汁的冰凌,“沈家的余孽,就在农场。”
采购员面色一惊,迅速接过信封,塞进大衣内袋。
“你确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千真万确,连玉佩和野种都在偏屋里藏着!”
苏晚棠咬着牙,望向后院的方向。
风雪呼啸着掠过夜空,将最后的密谋尽数吞没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