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屋角堆积的白雪上。
赵大强昨夜带人拍门时,严浩翔拿出登记在册的物资账目,又让陆家大哥去请值班干部作证,赵大强怕事情闹大,只能带着保卫科的人暂时退走。
外头的风雪停了一阵,院子里只剩朔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老军医提着一个褪色的布药包,小心避开外头巡视的民兵,闪身迈过偏屋门槛。
巡夜的民兵都生了冻疮,他便借着送冻疮膏的名头赶来,严浩翔提前让老仆在后门留了缝隙。
严浩翔站在门后,顺手合上木门,将半扇寒气隔绝在门板之外。
老军医将一盒冻疮膏搁在小几上,压低嗓音。
“外头人多眼杂,老头子只能借着送冻疮膏的名头过来。”
严浩翔转过身,从破旧木柜深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罐子。
罐身印着蓝白相间的洋文,边缘封口还压着完整的腊油,只沾了些泥土与暗红色的擦痕。
老军医看到铁罐,眼皮轻轻跳了两下。
“你真从黑市倒腾出这玩意了?”
严浩翔扯起唇角冷笑。
“少废话,看看能不能入口。”
老军医拔出随身的小银刀,顺着铁罐边缘挑开封口腊油,先凑近闻了闻,又捏起一点粉末放在掌心查看。
粉末细腻干燥,颜色均匀,闻起来带着浓郁的甜香和奶气。
老军医取来粗瓷碗,倒进少量温水,又舀了一点粉末冲开,搅匀后仔细看了看。
“是好货,没掺苞米面,也没受潮变质。”
严浩翔将碗接过去,低头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后才放到一旁。
见状,坐在炕沿上的贺峻霖下意识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指。
他整夜悬着的心脏,总算在这一瞬落回了胸腔。
摇篮里的小家伙像是闻到了空气里的甜味,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软糯动静(っ-‸-ς)。
萌宝伸出两只发红的小手,在襁褓边缘抓来抓去,鼻尖轻轻耸动(つ≧▽≦)つ。
老军医重新取出一只洗净的粗瓷小碗,倒进半碗刚烧开后晾温的热水。
乳白色的粉末落进水里,被竹片轻轻搅动,很快化成一碗浓稠温热的乳浆。
老军医将小碗递给严浩翔,神色肃然。
“严队长,您放心,这件事老头子守得住,绝不会往外漏半个字。”
严浩翔接过瓷碗,眉眼未动。
“管好你的嘴,短不了你的好处。”
老军医不再多留,抱紧空药箱,悄无声息的从后门溜进风雪之中。
贺峻霖撑着酸软发虚的腰肢,试图俯身去抱摇篮里的孩子。
严浩翔端着热气腾腾的瓷碗走近,高大的身形挡住微弱的晨光。
男人单膝跨上土炕,将瓷碗递到贺峻霖面前。
“拿着。”
贺峻霖抬起眼帘,视线扫过男人颈侧干涸的血痂,长睫微微颤动。

“确定我不用付出额外的代价?”
严浩翔听到这话,胸膛起伏了一下。

“老子真想收你的代价,你现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贺峻霖抿紧泛白的唇瓣,没有再与他争辩。
他小心将裹着厚棉布的小家伙抱入怀中,让萌宝的小脑袋倚在自己臂弯里。
贺峻霖舀起一小勺温热的乳浆,轻轻吹散上头的热气。
匙尖刚触碰到柔软的唇瓣,小家伙立刻急不可耐的含住瓷勺(っ˘̩˘̩)っ。
咕咚,咕咚。
细微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偏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萌宝一口接一口的吮吸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紧紧抵在贺峻霖的胸口(。-ω-)。
喂了小半碗后,贺峻霖停下动作,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萌宝原本发干的脸蛋渐渐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小嘴仍在无意识的抿动(˶‾᷄⁻̫‾᷅˵)。
贺峻霖伸出食指,轻柔的擦掉孩子嘴角挂着的一滴奶渍。
那双平日里满是疏离与警惕的清冷眼眸,此刻软的能滴出水来。
严浩翔站在炕边,目光掠过贺峻霖低垂的眉眼。
贺峻霖松垮的旧棉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脖颈,锁骨深凹下去。
严浩翔的视线在那块脆弱的皮肉上停顿片刻,喉结不受控制的上下滑动。
他想不明白,那个不知姓名的逃跑女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甘愿背负骂名,在苦寒之地护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严浩翔移开目光,心头窜起一股邪火。
他走回八仙桌旁拉开木椅坐下,从腰间拔出那柄常年随身的厚背猎刀。
粗糙的磨刀石在刀刃上划过,发出刺耳规律的摩擦声。
贺峻霖将吃饱熟睡的孩子放回摇篮,重新拉好小棉被。
偏屋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轻轻叩响。
那不是赵大强那帮保卫科粗暴的砸门,反倒带着某种刻意的试探。
“严队长,你在里头吗?”外头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
严浩翔手中磨刀的动作停住,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寒光。
贺峻霖眉心微蹙,立刻听出那是知青点苏晚棠的声音。
还没等屋里的人应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苏晚棠端着一只粗瓷大碗,迈步跨过门槛,挟带进一阵寒风。
她穿着一件合身的蓝布棉袄,围着红色毛线围巾,显得齐整干练。
苏晚棠的目光刚进门,便在屋内陈设上飞快扫了一圈。
当闻到空气里残留的甜腻奶香时,她的瞳孔微微缩动了一下。
在这个连苞米面都要数着粒过日子的荒僻农场,这股香味显得不寻常。
“我听保卫科的人说昨晚闹了动静,心里挂念,特意熬了碗玉米糊送过来。”苏晚棠挂着温和的笑意,径直走向桌案。
她的眼神越过严浩翔宽阔的肩头,落在炕头拥被而坐的贺峻霖身上。
“贺知青脸色看着不大好呢。”苏晚棠掩住眼底的探究。
贺峻霖靠着墙壁,面容冷淡,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苏晚棠见他不答话,笑意淡了几分,意有所指的开口。
“这偏屋向来是放杂物的,阴冷潮湿,也不知道贺知青犯了什么错,非要躲在这连工都不上。”
“农场的工分都有定额,大家伙顶着风雪干重活,总有人能安稳歇着。”苏晚棠放下粗瓷碗,叹了口气。
“你算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来老子的地盘指手画脚?”严浩翔缓缓抬起眼皮,眼底翻涌着戾气。
苏晚棠被他的语气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有些挂不住。
“浩翔,我也是为了你好,农场现在查得紧,你何必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得罪赵管事?”苏晚棠咬着嘴唇,语气透出一丝委屈。
“他连自己是怎么伤的、怀里抱的又是谁的野种都说不清楚。”苏晚棠压低声音,试图拉近距离。
话音未落,摇篮里的萌宝仿佛感应到屋内的敌意,不安的缩了缩脖子(っ-‸-ς)。
贺峻霖手指收紧,脊背绷的笔直。
他的目光掠过摇篮,又落到严浩翔握刀的手上,像是在判断这场争执会不会牵连孩子。
严浩翔手中的猎刀忽然脱手。
夺!
半尺长的钢刃直接扎进苏晚棠身前半寸的桌面,木屑被巨力崩开。
刀身颤鸣,嗡嗡声在屋里回荡。
苏晚棠吓的倒退半步,小腿撞在长凳边缘,疼的面部肌肉抽了一下。
“老子让你叫我的名字了吗?”严浩翔站起身,高大的阴影将女人笼在其中。
苏晚棠脸色发白,呼吸乱了套。
“第一,后院归我管,谁准你擅自闯进来的?”严浩翔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眼神带着凶光。
苏晚棠握紧手里的瓷碗,嘴唇哆嗦着挤不出半个字。
“第二,偏屋里住的是谁,干你屁事?”严浩翔抬手拔出猎刀,刀锋从她眼前划过。
“端上你的猪食,从老子的院子里滚出去。”严浩翔冷声吐出字句。
苏晚棠后背浸出一层虚汗,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软肉。
她转头看向炕上的贺峻霖,却见那个病弱苍白的男人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这种被无视的羞辱感,化成一股怨恨,在她心底缓缓沉下去。
“严浩翔,你别后悔,纸终究包不住火的!”苏晚棠颤着声丢下一句狠话。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瓷碗,顾不上洒在手背上的热气腾腾的米糊,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
屋门被重新摔上,阻隔了外头翻卷的飞雪。
苏晚棠走出偏院,站在泥泞的雪地里,靴底重重碾碎一块冻硬的污泥。
她回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破旧木窗,眼底只剩下一片阴鸷。
偏屋内,火炉发出微弱的噼啪声。
严浩翔收回猎刀,重新坐回长凳上,周身的暴躁还未完全散去。
贺峻霖侧过头,隔着虚掩的帐幔,看向男人的后背。
男人方才发力过猛,粗布衣裳的后肩处,又隐隐渗出几点暗红的血斑。
贺峻霖动了动唇,指尖无意识的抚过摇篮边缘粗糙的木纹。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严浩翔抬手用袖口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你管好你和那个野种的命就行。”严浩翔嗤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
贺峻霖垂下浓密的眼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雪风再次吹打在厚重的窗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摇篮里的小家伙换了个姿势,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抱住被角,吧唧了一下嘴唇(。-ω-)。
屋里的奶香味渐渐被浓重的草药味压过,两人之间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空气却沉重的令人窒息。
严浩翔捏紧手中的猎刀,目光落在那只摇篮上,心头的疑云如滚雪球般越聚越厚。
这孩子眉眼间依稀透出的神韵,为何总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