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影

我叫南桑，我好像得病了。

血液带着生命的温度，一滴滴砸在浴缸里，漾开浅红的涟漪。指尖的凉意顺着血管爬向心脏时，忽然想起江窈总爱把冰汽水贴在我手腕上，笑说"这样降温最快"。恍惚中，她趴在课桌上的剪影又浮现在眼前——阳光穿过柔软的刘海，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恬静得像幅水彩，却又带着一碰就碎的脆。

意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那些被药物磨得模糊的片段，倒在失血的眩晕里愈发清晰。我又被拽回了那三年。

（1）

初入高中时，教室里的吵闹像团浸了水的棉花，把我的紧张裹得发闷。我挨个儿跟女生打招呼，声音脆生生地报出名字，直到看见她趴在一个女生怀里，半张脸埋在对方肩窝，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轻轻颤着。

"你好，我叫南桑，南方的南，桑葚的桑。"我冲她笑，手心的汗濡湿了校服袖口。

"你好呀！"她猛地抬起头，像被惊醒的小鹿，随后弯起嘴角，"我叫江窈，江河的江，窈窕的窈。"

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医生说这药会伤神经，可我宁愿忘了所有公式定理，也忘不了她那时的眼睛——亮得像宇宙爆炸后散落的余晖，一下子就撞进我心里。再后来，我们认识、相熟，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其实我一直很卑鄙。她和那个女生走得很近，毕竟是初中同学。可看着对方随意扇她的背，她却笑着往人怀里贴时，我心里总会生出阴暗的藤蔓。江窈太好骗了，我不过是陪她在操场走了三圈夜路，在她面前掉了几滴假眼泪，她就露出全然共情的眼神，像只懵懂的小鹿，毫无防备地朝我走来。我学着示弱、讨好，一点点拉拢，终于把她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朋友。

班里流行和最好的朋友互称"恋人"时，我红着脸跟她说："那我们也试试？"她愣了愣，笑着点头："好啊。"于是我们成了别人口中"南桑和江窈这对儿"。

我总爱反复试探，好像不这样就留不住谁。她会因为我跟别人多说了几句话气鼓鼓地别过脸，我却偏要故意勾着别的女生老婆老婆的叫，看她眼眶发红才肯哄。这样的性子早该逼走所有人了，可她总说："南桑，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那个夏夜的楼道没有灯，风裹着栀子花香从一楼涌上来。她抱着我，下巴搁在我肩上，指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我知道你怕被丢下。"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但我不会的。"我仰头看着她模糊的轮廓，忽然想把这一刻咬碎了吞进肚子里——她一定是最好最好的人，是我这辈子最想攥在手里的人。

（2）

我从来没想过，她那样软软糯糯的女孩子，会有勇气直视老师的眼睛。

那个老师总把"女生读再多书也没用"挂在嘴边。那天我们几个女生晚回教室，明明解释了是帮年级主任搬资料，他却抓起我们的试卷，把"头发长见识短"之类的话砸过来。江窈那次考得很好，数学甚至比班里的男生都高，可当那个巴掌带着风朝她挥来时，她攥着笔的手突然发白，指节抵着桌面咯咯作响。

"凭什么打我们？"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梗着脖子抬头，声音都在抖，"那些考五六十分的男生你不管，为什么偏偏针对我们？"

那畜生吼着让她滚出去，她却抹了把眼泪坐回座位，脊背挺得像株倔强的芦苇。后来他拿起试卷一个个问"你有意见吗"，轮到我时，我看着江窈攥紧的拳头，突然抓起桌上的试卷站起来："我也有意见。"

第二天站在讲台上做检讨时，我偷偷瞟她，发现她也在看我，嘴角还藏着点没憋住的笑。那段日子被为难了很多次，可每次和她一起被罚站在办公室，听着老师的训斥，我心里都藏着点偷偷的骄傲——原来我们是能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人。

也许是冥冥中的磁力相吸，我们的考试排名总挨着，连喜欢在课间吃橘子硬糖、爱在晚自习偷偷写日记这些小事都一模一样。班主任找我们谈话，说"不要总黏在一起影响学习"，死活不让我们坐同桌。走出办公室时，江窈突然拽住我的手笑："你看，我们在别人眼里是不是特别要好？"我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被拆开也没关系——反正我们的心是长在一起的。

卖早点的大娘总说："这俩闺女跟亲姐妹似的。"我嘴上反驳"哪像啊，她比我好看多了"，心里却偷偷窃喜。这时候江窈总会抱住我的胳膊，笑容里带着点小骄傲："对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上天注定的！"我趁她不注意轻轻贴了贴她的脸颊，像偷到了全世界的糖。

她没什么安全感，总不许我跟别的女生拥抱。有次那个好像喜欢我的男生在微信上问："他们说你是女同哎？"我看着屏幕突然觉得荒谬，飞快地回："怎么会这么离谱？大家都这样闹着玩啊！"发送的瞬间，却想起昨晚她枕在我腿上睡觉时，睫毛扫过我手心的痒。

窗外的枝桠冒出了嫩芽，可我知道那是深秋。就像此刻浴缸里的血还在蔓延，我却想起她第一次牵我手时，掌心的温度烫得像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