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排查

后半夜的传灵塔分部，比白天安静得多，也亮得多。那些魂导灯管不会休息，一整晚都低低地嗡鸣，把每一寸走廊照得无处遁形。

云逸蹲在 B 区外的杂物箱后面，手里那枚小扣贴在掌心。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热，纹路也没有亮。

也就是说，他干的那摊子事，到现在都没被人摸着尾巴。

那晚他其实干得很利索。数据换成普通觉醒记录，监控影像覆掉，送总部的备份路径抹得干干净净，连热感扫描的权限都被他抽了。一个六岁的孩子，半夜溜进传灵塔分部，把一台主机当积木拆了又装回去。这事说出去都没人信。

可他就是做到了。爹给的小东西，比他自己做的那堆破烂好用一百倍。

远处传来脚步声。云逸把身体又往阴影里缩了缩，听着两个人从侧门出来。

"…… 查了一宿，就查到个外来魂师往顺海路跑了，连个署名都没留。" 一个声音说，"上头要咱们给结论，总不能说查不出来吧。"

"那就按外来魂师报呗。" 另一个声音打了个哈欠，"反正是顺路跑的，还能跑了不成。"

云逸差点笑出声。他特意把线索往顺海路引，就是想让他们往这个方向查。查吧，查得越起劲，离真相越远。

他摸着小扣，悄悄退了出去。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层灰白。

天快亮了。他还不想睡。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街对面那栋灰扑扑的分部大楼，忽然想起那个女孩。

她这会儿应该已经跑远了。傲来城这么大，传灵塔的人又不认识她，只要她不傻到把手链亮出来，就没人找得到她。

她看起来也不像会犯傻的样子。就是太没心眼了。他明明说的都是些吓人的话，她居然信得那么实诚。

想到这里，云逸又觉得有点好笑。

上午，茶棚。

傲来城的茶棚和史莱克城的差不多，几张矮桌，一壶粗茶，满棚子都是本地话。云逸要了碗凉茶，坐在角落听人闲聊。

"传灵塔这两天查得可严了。" 一个挑货的汉子说，"听说是进了贼，还是冲机密室去的。"

"什么贼，我听说是外来的魂师。" 旁边有人接话，"顺海路跑的，连个名都没留。传灵塔的人气坏了，说要查遍整个傲来城。"

"查吧查吧，反正跟我等小民没关系。"

云逸低头喝凉茶，嘴角压着一点笑意。查遍傲来城也查不到他头上。

他放下茶碗，忽然看见街对面传灵塔分部侧门走出来一个人。

云逸眯起眼睛。

那人正被两个分部的人围着问话，态度很客气，问的却一点都不客气。

"老先生，那天觉醒室的事，您再想想？真的没有异常？"

"没有。" 橙袍传灵师摇摇头，声音平稳，"两个孩子，一个蓝银草先天三级，一个虚空藤先天七级，都是正经觉醒，记录都在，你们也查过了。"

"那金…… 那额头上的东西呢？"

"什么额头上的东西。" 橙袍传灵师眼皮都没抬，"那孩子觉醒了蓝银草，疼得脸色发白，我给他看了半天，没见什么异常。你们是不是被那晚的动静吓着了？"

两个分部的人对视一眼，没再追问，把人放走了。

云逸端着茶碗没动，看着橙袍传灵师不紧不慢地走远。

他刚才明明看见，那老传灵师说 "没见什么异常" 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的。

撒谎的人不看人。不对，爹没教过这个，是他自己刚刚才想到的。

他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那孩子额头上到底有什么，能让一个穿橙袍的传灵师，当着查问的人面，把话说得那么稳当？

他低头喝了口凉茶。凉茶有点苦。

他决定回去问伯伯。

文化课。

赵星璇坐在第三排，支着下巴，听台上的老师讲联邦地理。魂师班的文化课和普通班一样，要认字，要算账，还要背联邦各城的名字。她背得很认真，青叔教过她，认字才能看懂药方。

只是今天她有点走神。

上午的课间，赵星璇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又摸了一下那枚手链。

蓝银草编的，凉凉的。她记得云逸说，分部查得紧，别露出来。她不太懂什么叫 "查得紧"，可她听他的话，一直好好藏着。他说的话，她都信。她信他，就像信青叔一样。

云逸还说过一句话："走之前，我会再来看你一趟的。"

这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它和另一句话放在了一起。那句是：明天还能见到唐舞麟。

她把它们都在心里放好，才坐直了身子听课。

下午放学，她回邙天的铺子。

邙天正蹲在门口修一个魂导零件的底座，抬头看见她，哼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她放下书包就挽袖子，想去搬铁料。

"别搬了。" 邙天叫住她，"今儿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有个当爹的，白天特意来求我。" 邙天手上没停，"说是他儿子在魂师班，想学锻造挣钱，让我收。我让他放学来试试。"

赵星璇眨眨眼："那你收了吗？"

"我邙天收徒弟，得看手艺。" 邙天把修好的底座往台上一放，"先试一天，不行明天就回去。"

赵星璇没多想，点点头："那我帮你看着点炉子。"

下午放学后不久，铺子门口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妇人，牵着一个和赵星璇差不多大的男孩。

赵星璇正蹲在门口理铁料，一抬头，愣了一下："唐舞麟？"

男孩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先规规矩矩向邙天行了个礼："邙天叔叔。" 又朝她弯起眼睛，"赵星璇！"

"你怎么来这儿了？"

"我爸让我来跟邙天叔叔学锻造。" 唐舞麟说，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我想自己挣钱，攒魂灵的钱。"

赵星璇眨了眨眼，替他高兴："那太好了！"

邙天嗯了一声，一指墙边那堆铁料："先试试。把那块铁搬起来，砸十下，听个响。"

唐舞麟二话不说走过去。那块铁料比他的腰还粗，他憋红了脸一使劲，居然抱了起来，稳稳砸在砧台上，当当当，一口气砸了十下，一下比一下实。

赵星璇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她天天在铺子里搬铁料，最知道那块有多沉。

邙天眯起眼睛，只说了一句："明天放学过来吧。"

唐舞麟咧嘴笑了："谢谢邙天叔叔！"

琅玥道了谢，却没有马上走。她低头看看唐舞麟，又看看赵星璇，笑着说："舞麟，你在这儿多待会儿，跟星璇认认炉子。娘晚点来接你。"

"好。" 唐舞麟应了一声。

琅玥又朝邙天道了声谢，这才走了。邙天在门口蹲着，眼皮都没抬，嘴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唐舞麟站在铺子门口，有点局促。赵星璇倒大方，忽然问："唐舞麟，你编手链编得那么好，自己怎么不戴一条？"

"我……" 唐舞麟耳朵有点红，"我怕编得不好，让人笑话。"

"谁笑话你。" 赵星璇说，"你再编一条，咱俩一人一条，多好。"

唐舞麟愣了一下，慢慢弯起眼睛："好。那我也编一条。"

赵星璇笑了，拉着他往铺子里走："走，我教你认炉子。你以后天天来，我教你。"

邙天在门口听着，哼了一声，没说话。赵星璇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忽然有点高兴。

傍晚，云逸办完事往回走，路过邙天铁匠铺那条街。

远远看见赵星璇站在铺子门口，旁边还站着一个男孩，个子不高，正低头听她说话。

云逸脚步慢下来，没打算上前。赵星璇已经看见他了，眼睛一亮，招手："云逸！"

他只好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住这儿呀。" 赵星璇理直气壮，一指旁边的男孩，"对了，这是我朋友唐舞麟，今天开始跟邙天叔叔学锻造，以后每天放学都来。"

云逸看向那个男孩。眉眼清秀，规规矩矩站着，也在看他。

唐舞麟。云逸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你好。" 唐舞麟先开口，声音不大，有点认真，"你是赵星璇的朋友？"

"…… 算是。" 云逸说。他多看了男孩两眼。原来这就是唐舞麟。蓝银草，先天三级，就是那个跟她羁绊 89% 的孩子。

唐舞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额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云逸收回目光，若无其事，"你看错了。"

赵星璇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你们怎么跟认识似的。"

"我先走了。"

"哦。" 赵星璇说，"明天我还在这儿，你要路过就来找我呀。"

云逸没回头，摆了摆手。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

他收回目光，心里想：传灵塔盯上的那对羁绊，就是他俩。这件事，先不告诉任何人。

夜里，客栈。

浊世回来得比预想得晚。他推门进来，看了云逸一眼："云冥托付的事，有点眉目了。明儿带你去看那摊子事。"

"好嘞！" 云逸眼睛一亮。

浊世没接话，盯着他看了半晌："你今晚又出门了？"

云逸一顿，没否认。

浊世愣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却不重："臭小子，跟你爹一个德行。"

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慢慢说："你爹那边，我兜着呢。明天该去哪去哪，天塌下来，有老夫顶着。"

云逸别过头，小声说："…… 知道了，伯伯。"

他想了想，又问："伯伯，觉醒室那孩子额头上的东西，是什么？"

"传灵塔的事，少掺和。" 浊世眼皮都没抬，"记住回史莱克，跟你爹说就行。"

"哦。" 云逸应了一声，没再问。

夜里躺在床上，云逸翻来覆去睡不着。浊世说，他们至少还要在傲来城待几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