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阿尔瓦·洛伦兹总觉得最近哪里不对。
不对劲的地方有很多:
上一天还凌乱的书桌,到第二天就按他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出门前找不到的资料,回家后就被整理好,突然出现在书桌最显眼的地方......
一开始这些不对,阿尔瓦还可以说服自己只是记错了事情。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结果这样不对劲的事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
某天,伏案工作到深夜的阿尔瓦,因为过于疲倦,不小心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结果第二天他照常在床上醒来。
床边的书桌摆放也和记忆里不同,仔细一看准备留着第二天处理的实验数据,也被处理好了大咧咧地摆在了桌上。旁边还贴心地在桌上叠好了写满了计算过程的草稿纸。
......这已经完全没办法用记错事情来解释了。
当阿尔瓦醒来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时,客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冒热气的咖啡和热腾腾的涂了黄油,摊了个蛋的吐司。
......这,装都不装了?
阿尔瓦瞳孔地震地看着这一幕,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语言能力。
2.
阿尔瓦曾经也怀疑过,这些事情或许是书上曾看过的“梦游症”有关,万一是自己梦游时完成的呢?
然而这个理论结果被推翻的也很快。
先不论阿尔瓦自己过去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他会梦游。更重要的是,他看过那些数据处理的草稿,笔迹与他有很大不同。而处理数据的方法虽然和他有相似之处,但依旧可以看出是出自另外一个人之手。
他也怀疑过自己家里是否藏了一个人。
所以阿尔瓦雇了一个私家侦探,让侦探从房子外盯梢,看看有没有除了他之外的人出入自己的房子。
虽然如果这个情况属实,就意味着这个人不仅必须偷偷躲在他家看不见的角落,每天没日没夜地盯着他,就为了等他睡觉或者出门的时间再跑出来做找资料,处理数据这些事情.....
听完他描述的侦探表情一言难尽:“......”
就连自己说完后的阿尔瓦也:“......”
......好吧,他也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荒谬,但不也没有别的解释了么?
侦探尽职尽责地盯梢了一个星期,呈上来的结果却显示在过去一周没有人进出过他的房子,甚至找不到除了他以外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最后,颇有职业道德从不对雇主要求提出什么异议的侦探,竟也对着面前的雇主欲言又止,表情比一开始听雇主描述情况时更加凝重。
离开前,他隐晦地提醒阿尔瓦,如果有“特别需求”,他认识几个处理这方面的“专家”可以来帮忙。
听得懂对方是在暗示什么的阿尔瓦:“......”
总之,这一切都指向了阿尔瓦最不希望遇见的结果——
......家里似乎,应该,可能多了一个平时没有人看得见,也不需要吃喝休息的“幽灵”。
——不过出于一些他不清楚的情况,这位“幽灵”还对他频频示好,试图在各种方面帮助他。
3.
这样的结果无疑在一位坚持唯物主义的大发明家的内心掀起了巨大风暴。
在反复调查中,不幸地不知多少次默默粘合自己破损的三观后,阿尔瓦终于接受了这个世界上大概,可能,真的,有幽灵这件事。
甚至这个不知道是幽灵还是什么的存在居然还疑似精通物理学。
......不过一想到居然连幽灵都要学习物理,阿尔瓦忽然也释然了,最后甚至感到这个世界荒谬诡异中还透着一丝真实。
如果这位似乎没有恶意的“幽灵”先生/小姐只是做到这个程度,也许阿尔瓦最后会选择视而不见,并慢慢在合适的时间搬家。
4.
但现在明显就超出了大发明家的忍受底线。
比如,时间回到现在,阿尔瓦沉默地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
白色的盘子中间,煎得两面金黄的吐司上摊了一个焦黄的煎蛋,白瓷杯里装着的咖啡还向上冒着热气。
因为太过震惊,阿尔瓦反而盯着这桌香喷喷的早餐莫名其妙地开始分神。
......这样的的场面让他怀念起,幼时还没离开家乡时,在那个已然在记忆中模糊的小镇,还年轻温柔的母亲总会在清晨早早地起来,在厨房忙碌一阵,在大家出门前准备好一家人的早餐。
等那时的阿尔瓦起床换好衣服出房间时,饭桌上往往已经摆好了冒着热气的早餐。或许并不丰富,但里面一定会包括一杯加了南瓜泥的特制咖啡,这是阿尔瓦最喜欢的口味。
可惜这样的咖啡自打阿尔瓦离开家乡前往远方求学后,他很少再回到那个小镇,也没了人为他制作,阿尔瓦也就再也没喝过它。
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因为阿尔瓦一直独自生活的缘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这个爱好。
思维发散结束后,阿尔瓦无声地盯着面前热气腾腾的早餐,思索之际,忽然听到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忽然发出一声“咕噜”。
阿尔瓦:“......”
虽然很可疑,但不得不承认这份早餐闻起来真的很不错。
5.
艰难的思想斗争后,用“要杀死自己早就动手了,不至于费劲在早餐动手脚”说服了自己的的阿尔瓦,忍不住怀着好奇,谨慎地拉开椅子坐下,先端起咖啡小心地喝了一口。
结果褐色微苦的液体一入口,阿尔瓦就再次沉默了。
嗯,确实是他喜欢的口味。
.......因为这就是他刚刚还在怀念的南瓜咖啡。
甚至味道都和他幼时的记忆一模一样。
阿尔瓦:“......”
大发明家又陷入了沉思。
它是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个的?
想起“幽灵”貌似也表现出了对他生活习惯的了如指掌,里面甚至包括了摆放资料的顺序这样的小事,阿尔瓦不禁一阵头疼。
不愿细想这个幽灵究竟跟了自己多久,又为什么突然在这段时间出现这些细思极恐的事,阿尔瓦咳嗽两声。
对人来说,这样不知为何的示好才是最让人不安的.....还有它表现出它的身份也越来越可疑了。
也许是时候找这位“幽灵”先生/小姐谈谈了。洛伦兹先生想。
6.
但是无论这位大发明家如何想方设法地试图和“幽灵”聊聊,这位“幽灵”先生/小姐总是不出现。
在试过了几次主动呼唤无果后,阿尔瓦甚至试图威胁“幽灵”,如果再不出来,他就去找侦探先生的“朋友”或者教会的人。
不知是有恃无恐还是什么,像是意识到自己被阿尔瓦完全发现了,“幽灵”依旧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反而隐隐有在“帮助”阿尔瓦上变得更加积极的趋势。
又一次早晨在书桌上发现了今天要用到的资料,草稿纸上自己的数据也被处理好,往房间外走两步,在客厅的桌上又看到了突兀出现的早餐。
......这是不是越来越明目张胆了?
阿尔瓦叹了口气,有些痛苦地觉得不能继续再这样了。
大发明家艰难地想了想,脑子里终于想出了一个有点冒险的计策。
7.
当天他表现得一如既往,在呼唤“幽灵”无果后,就一如既往地叹气后伏案处理起工作。
仿佛是沉迷于研究的新方向,一直工作到深夜,阿尔瓦也没有上床休息的意思,直到他的眼皮摇摇欲坠,手里拿着的资料纸张也慢慢下滑。
在阿尔瓦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砸向一旁时,忽然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出现,托住了他的身躯,免于了他倒下去的情况。
在感受到那股力量时,阿尔瓦心中一凛,当即睁开眼。他原本放松的手臂肌肉忽然紧绷发力,以不及掩耳之势抓向感知中力量的方向。
那股力量的主人也被吓了一跳,马上就要松手,但还是被早有准备的阿尔瓦一把钳住了胳膊。
抓住的一瞬间,阿尔瓦似乎还听见了“啊!”的一声惊呼,是一个听起来很年轻的男声。
“他”还想挣扎,但平时看起来疏于锻炼却身材高大的发明家出乎意料地力气大,一时间让“他”挣脱不得。
阿尔瓦见计划顺利,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之前还担心过自己演技不过关,可能骗不过“他”。也不知道是他天生有这方面的天赋,还是“他”关心则乱,第一次就成功被他得手。
阿尔瓦抬眼望向自己抓住的“人”,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明明感受到自己抓到了一只手臂,但他眼前看到的却是空无一物的空气。
8.
阿尔瓦惊讶了一下,但也没有多意外,毕竟这可是疑似幽灵的存在,他看不见应该也是正常的。
“......你好? 这位......'幽灵'先生?”
阿尔瓦不确定地问。他不确定之前听到的那声惊呼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像是确定了自己挣脱不了阿尔瓦的钳制,“幽灵”有些泄气,挣扎的幅度渐渐小了下来,像是认了命,而且没有反驳“先生”这个称呼。
察觉到“幽灵”的反应,阿尔瓦逐渐找回一些自信,他咳嗽两声,严肃地说道:
“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找你是为了什么。”
听到他的声音,“幽灵”不安地动了动,但还是没出声。
“请说句话吧,我知道你可以说话。”
阿尔瓦通过对方手臂的位置估算了一下他的身高,配上之前听到的声音,推断这应该是一个比他矮上一些的青年。
阿尔瓦看向他想象中对方头的位置,试图直视他的双眼:“你应该知道你最近的行为,对我造成了很多影响。”
刚说完这句话,阿尔瓦就感受到对方的小臂肌肉忽然紧绷了起来,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
这年轻人,貌似在怕我?
意识到这一点,阿尔瓦不由得微微愣神,不知不觉放松了手上的力度,语调也温和了一些:
“我也很感谢你对我最近的帮助......”他语调和缓,但马上话锋一转,“但你也应该知道,这些事发生在一个普通人身边,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有冲击力。”
他顿了顿,委婉地选了一个比较没攻击力的词语来形容。
“抱歉......”
安静地听完了他的话,"幽灵"说话了,嗓音出乎意料地干涩,仿佛很久没有发过声。
他的声音带着歉意:“我只是想帮您......”
出乎意料地,是阿尔瓦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9.
阿尔瓦忽然想叹气,虽然之前就觉得这位“幽灵”先生大概没什么恶意,但也没想到“它”居然是一个这么年轻懂礼貌的孩子。
是的,孩子。出于直觉判断,阿尔瓦认定他的年龄并不大,至少对现在已经年近四十的阿尔瓦来说,对方无疑还是一个孩子。
他放软了态度,不由得叹息:“......不管怎么说,都感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助。”
哪怕有些心软,阿尔瓦也没有忘记自己原来的目的,更没完全放下警惕:“不过至少现在,'幽灵先生',你可以告诉我,关于'你是谁',还有'你是什么'的问题了吗。”
“......”对面忽然沉默了,半响后才开口:“我是.....卢卡。”
卢卡?
也是阿尔瓦没有任何印象的名字。
不确定这是不是对方的真名,光从一个名字也得不出什么信息,阿尔瓦继续听卢卡如何回应“他是什么”这个问题。
“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不过.....大概是幽灵吧,记忆里的我.....好像已经死了。”卢卡迟疑地说。
阿尔瓦微微颔首,这个回答并没有超出他的意料,他继续问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边?”
“很抱歉.....我也记不清楚了,我第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这栋房子里了。”
是吗?得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答案,阿尔瓦微微睁大了眼。
“但是我总感觉.....我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名为“卢卡”的幽灵继续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是......”
他忽然卡住了,像是在回忆和思考怎么措辞。良久之后才缓缓道:
“虽然很奇怪,但我感觉,我似乎曾经,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混乱的记忆很难给我答案。”
阿尔瓦又想叹气了。
看似什么都说了,但实际也很难提炼出有用的信息,而且这样的回答反而让疑点更多了。
但阿尔瓦还是没有在这个地方过多为难卢卡,因为他听得出来,卢卡似乎并没有说谎,面前的年轻人在记忆方面确实陷入了混乱。
最后在给了充分的时间给卢卡整理思绪后,阿尔瓦想起那些资料的整理习惯,那杯南瓜咖啡.....他对着面前看不见的青年,缓缓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我们以前认识吗?”
10.
“......”
就那么一瞬间,这个问题仿佛给了对方莫大的冲击,刚问出口,阿尔瓦就感受到对方的身体突然颤抖了起来。明明是幽灵,但他依旧听见了对方忽然变得不稳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就在阿尔瓦几乎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的时候,卢卡的情况好像忽然稳定下来一些,哪怕气息依然不稳,但还是回答了阿尔瓦的问题:
“——我想,我们,大概,是认识的......”
看得出对方状态不对,阿尔瓦皱起眉,担忧地问:“你还好吗?”
“......我没事,抱歉,洛伦兹先......生.....”
哪怕阿尔瓦听到了他确保自己没事,但卢卡忽然再次发抖的身体和颤抖的声线,都说明了他的状况又变得更加糟糕。
阿尔瓦发现这一点后,心中忽然涌出一种隐隐的奇怪冲动。
也许面前的年轻人需要的是更直接的安抚......
冥冥之中,他选择顺应直觉,松开手,出乎意料地一把抱住了面前看不见的年轻人。
“冷静,卢卡。”
阿尔瓦在卢卡耳边低声说。
11.
这是阿尔瓦·洛伦兹第一次拥抱一个幽灵。
抱住一个看不见的“人”的感觉很奇异。但当阿尔瓦环住他,依旧感受到自己抱住了一具没有温度的,但是实体的身体。
他感受到卢卡的身体慢慢停止了颤抖,他的脑袋正好埋在阿尔瓦肩膀的位置。
被他抱住的青年很瘦,瘦到让人感觉心惊。几乎没什么肉,直接能摸到皮下硌手的骨头。
阿尔瓦心中弥漫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心绪。他伸手轻拍青年的肩膀,突然感受到肩膀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幽灵......也会哭吗?
12.
"......"阿尔瓦没再出声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沉默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卢卡的肩膀,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他能感受到怀里的青年在尽力抑制住颤抖的本能,但肩膀上逐渐扩散的湿润感还是说明了青年内心的不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卢卡终于平静下来,他的身体轻轻动了一下。阿尔瓦最后轻拍了一下卢卡的后背,松开了抱住他的手。
“不好意思,失礼了.....”这是卢卡第三次对着阿尔瓦道歉,阿尔瓦不禁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为卢卡声音里浓重的鼻音。
他听到卢卡继续说道:“我刚刚好像突然恢复了一些记忆......”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阿尔瓦的反应,接着说,“我记起来一些,似乎是过去作为您的学生的事情......”
学生?
阿尔瓦疑惑。
看到他的反应,卢卡好像终于确定了些什么。
他声音干涩:“但是您并不认识我,对吗?
13.
阿尔瓦沉默,没有否认。
“原来如此。”青年苦笑,“我好像明白发生什么了。”
14.
“洛伦兹先生,现在的日期是......?”卢卡忽然迟疑地问。
他突然换了话题,让阿尔瓦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了。
“......是吗。可能在这个时空,我们并没有认识。”卢卡的声音带着苦涩,“在我的记忆里......我'看见'的一切应该在现在的几年后才发生。”
为这个设想震惊,阿尔瓦不由得思绪停滞了几秒,但他很快找到了漏洞:
“也许只是你回到了过去,也许过一段时间的'你',就会成为我的学生。”
“不,不对,完全不一样......”卢卡的声音逐渐痛苦,“如果这里,是过去,那这个时候的'我',应该.....早就成为了'你'的助手......!”
他似乎再次陷入了混乱的回忆,不妙的状态让阿尔瓦更加担心。
“...... ”担心之余,虽然这个时候还没有出现“平行世界”的概念,但阿尔瓦还是有些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阿尔瓦轻放轻了声音:“卢卡?你还好吗?”
“......我没事。”好似再次被惊醒,卢卡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只是有些沙哑,“对不起......”
这是卢卡第四次对阿尔瓦道歉了。
“你不用一直道歉......算了。”
发觉青年的精神状态又因为他的话变得有些不稳定,连呼吸都颤抖起来。
阿尔瓦放弃了继续说下去,转而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卢卡,”阿尔瓦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直视着他双眼的位置,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之前说过你已经死去了.......这是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地,对这个问题,卢卡没表现出特别异常的反应,他只是沉默了一会,说:“没什么,只是出现了意外。”
阿尔瓦的直觉告诉他卢卡隐瞒了某些东西,但他也直觉继续问下去,很可能再次刺激到卢卡。
所以他也只好假装接受了这个解释,叹息道:“是吗......我很遗憾。”
15.
说完这句话,阿尔瓦也不知道该继续对这位已经死去的,来自其他世界的“学生”说些什么,但幸好卢卡主动开了口:
“虽然很冒昧......”他声音沙哑,带着几丝恳求,“我以后还可以继续留在您的身边吗.....?”
“我刚刚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在留在您身边的这段日子里,我慢慢想起了很多东西。如果继续留在您身边,我说不定可以找到解决现状的方法。”
“......而且我已经无处可去了,但是留下来我可以帮您很多事情。”卢卡的话语中透露出可怜巴巴的意味。
“......”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一个这样境遇的孩子的请求呢?至少阿尔瓦目前找不到。
于是他表现出默认的态度,卢卡也读懂了他的意思,声音难得不再那么压抑:“老......您同意了?非常感谢——”
他似乎脱口而出一个“老”字,但马上戛然而止,像是意识到自己称呼的错误,立马换了词顺畅地说了下去。
结合上之前的事,阿尔瓦大致猜到了他原本想叫的称呼。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面前看不见的年轻人是自己另一个世界的学生的实感。
可是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死去。
想到这点阿尔瓦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不过现在,既然同意了卢卡继续留下来,就不得不解决一些问题。
阿尔瓦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委婉地说:“已经快夜深了,是时候休息了,家里还有一间客房......你需要休息吗?”
“我不需要休息。”卢卡回答道,“我现在也不用吃喝。”
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阿尔瓦并不惊讶。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卢卡又快速补充道:“我可以用这段时间做很多事情,比如帮您处理一些数据,或者整理明天要用的资料.....”
“谢谢,不过你现在不需要做这些。”
阿尔瓦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
声音戛然而止,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16.
“为什么......”
被惊住之后,卢卡再次挤出来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需要休息。”一向温和的教授难得表现出强硬的态度,“也许你不需要补充能量,但一直持续工作对你应该也会产生影响吧。”
阿尔瓦回忆着,虽然过去神出鬼没的“幽灵”一直见缝插针地帮他处理实验,但如果数据量足够大,需要花费的时间太多。在处理完那一份后,“幽灵”总会在一段时间内销声匿迹,过上一两天再重新出现。
这恐怕说明了卢卡过去为他所做的这些事情并非对他没有消耗,是需要一些时间来“休息”的。
他故意说得那么轻松,估计也只是为了展现他的“价值”。
阿尔瓦心情有些复杂。他本以为卢卡会反驳他几句,或者做几句解释,没想到他表现得很顺从:“好吧.....先生。”
心中有些惊讶,但阿尔瓦没有多想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今天晚上,还有以后,你都可以休息在客房里。”
“好的。”虽然看不见,但阿尔瓦莫名想象出了青年乖巧点头的模样。
“今天晚上就到此为止吧。”阿尔瓦补充。
经过了这么刺激的几个小时,这一场对峙消耗了大发明家的精力,困倦感终于重新到来。
这一个过于混乱的夜晚终于结束了。
17.
了结了一桩心事,困扰阿尔瓦的“闹鬼”问题终于得以解决。结果是他不仅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安定,且还收获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自己的学生。
卢卡非常听话,不仅会恭恭敬敬地叫自己“洛伦兹先生”,而且不管是研究,还是生活,他们的习惯都十分契合。不需要阿尔瓦多加说明,卢卡总是能完美跟上他的思路。
而且难得的是,阿尔瓦隐隐可以感受到,卢卡的研究思路相较自己,更加有不拘一格有新意,有时卢卡对研究提出的新想法,总是让哪怕已经成为教授的阿尔瓦眼前一亮。新想法不足的地方也由阿尔瓦一步步补足,带来了更多的灵感与启发。
在研究道路上,他们堪称互补的最佳拍档。
有了卢卡的辅助,阿尔瓦研究的进度大大加快,效率也不知提高了多少。
这样纯粹顺畅的研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少感受到了。几乎让他回忆起自己学生时期,和当时还志同道合的挚友一起研究学习的时候。
他对卢卡很满意,或者说非常满意。
阿尔瓦完完全全认可了另一个自己收学生的眼光。
他甚至认为自己找到了一向不想收学生的自己会收下卢卡的原因:
卢卡真的太好用了!
看得出来,他的某些想法可能有些稚嫩,但难得的是都是开创性,且具有可施行性的。
天知道这有多么难得!所以卢卡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相信假以时日他的成就必不会低于阿尔瓦自己。
不过卢卡虽然好用,但阿尔瓦也发现了卢卡身上存在的一些问题。
不知道是否是失去记忆的状态对他造成了影响,卢卡的记忆力时好时坏,有时只是略微有些会丢三落四。糟糕的时候甚至忘记了自己已经处理过数据,第二天重新处理一份出来。
虽然这些在阿尔瓦的帮助下无伤大雅,不过也时时刻刻提醒着阿尔瓦记得同意卢卡留下的另一个原因:帮卢卡找出他变成这样的原因和恢复他的记忆。
所以阿尔瓦隔三差五就问卢卡,你的记忆怎么样了?
卢卡总是给他相同的回答,记忆确实在慢慢回来,不用担心。
说这话的时候阿尔瓦看不到卢卡的表情,也无从判断真伪,不过每次听着他平静的声音,他还是决定相信卢卡。
18.
阿尔瓦帮卢卡想了许多方法试图帮他恢复记忆,不过始终效果甚微。
首先卢卡不能离开他的房子,无法去他生前熟悉的地方找记忆;
其次,在阿尔瓦问卢卡有没有他可以请来的熟人的时候,但他发现卢卡记住的人实在是少的可怜。不知是他人际交往本来就少还是记忆缺失得太多。
剩下记住的人也要么只有一个人名或者一些模糊的印象,根本无法找到人。
奇怪的是,阿尔瓦慢慢发现卢卡自己本身对找回记忆这件事并不热衷,他看起来好像对和自己参加各种研究更有兴趣。
卢卡对他想出来的各种主意很配合,但也仅限于配合。
阿尔瓦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卢卡的回答是:“我认为现在这样就挺好的,哪怕不吃不喝,我也可以一直做我热爱的事业,您不这么认为吗?”
19.
阿尔瓦不这么认为。
在发现世界上的确有幽灵存在之后,阿尔瓦开始相信神的存在。
卢卡谦虚,善良,有才能,尊敬长辈。
这么好的孩子,如果世界上有上帝,那卢卡应该去天堂。
而不是失去记忆,谁也看不到他,研究也只能只能隐姓埋名,永远被困在一栋小房子里。
20.
阿尔瓦也发现卢卡瞒着自己一些事。
只要涉及到卢卡身世的事情,卢卡总是缄默不言,或者用记不得了搪塞过去,甚至不愿意告诉阿尔瓦自己的姓氏。
但如果可以查到卢卡的身世,找到他认识的人,相信对他的记忆恢复也会大有帮助。
意识到这一点的阿尔瓦废了些心思旁敲侧击,也只从卢卡的无意泄露的只言片语和和谈吐中,推断出了他曾经家境不错。
阿尔瓦偷偷去查了有名的家族符合条件和年龄的子辈,均没发现有叫“卢卡”的年轻人。
这让卢卡的身世更加扑朔迷离,阿尔瓦只能猜测他或许是其他地方的人。
或者干脆“卢卡”这个名字也不是真的。
卢卡会骗他吗?
阿尔瓦盯着面前白瓷杯里冒着热气的南瓜咖啡,放在桌上的手指关节无意识地曲了曲,难得不太想思考这个问题。
21.
事情的转折点在一个月后。
阿尔瓦去参加了一个特别的拍卖会。
拍卖会拍卖的是一个破产贵族家留下来的最后家产。
对很多人来说,这个拍卖会并不特别。
但对阿尔瓦来说,特别的是这个破产贵族的姓氏:
巴尔萨克。
这个姓氏背后代表的主人先是与学习研究一起构成了阿尔瓦·洛伦兹年少时代最美好的记忆,后来又变成终年不散的噩梦,始终笼罩着他。
但是回忆也好,噩梦也罢,所有的一切早在一年前得知那个人死讯的时候慢慢消散,只留下了怅然若失的情感。
阿尔瓦也说不上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只是他直觉自己也许该来这一趟。
出乎意料地,拍卖的商品里还有着几份故友的手稿,现场几乎没有人想拍下。阿尔瓦犹豫再三,还是心情复杂地出了高价,拍下了它们。
虽然已经没有意义,但总归是故友曾经的心血。
再加上他听说把这些东西寄售在这个拍卖会的人是巴尔萨克家的长子。出于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虽然与他素未谋面,阿尔瓦还是希望故友之子可以用拍卖得来的钱早日还清债务后好好生活。
拍完手稿,阿尔瓦就想走了。但他还没起身,当拍卖员拿出下一个拍卖品开口介绍时,阿尔瓦就莫名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直觉,逼迫让他去看那是什么。
刚看过去,他就被这个拍卖品牢牢吸引住,移不开眼睛:
这是一条特别的吊坠,(一段精彩的描写)
拍卖员开始像之前一样讲解,似乎对这条吊坠的诡异浑然不觉。
这一切阿尔瓦都听不进去,他精神恍惚,刚看到这条吊坠,耳边就仿佛听见有声音大喊:“买下它!买下它!”
22.
等阿尔瓦意识清醒过来的时候,他手中已经拿着被拍卖场包好的吊坠,以及刚开始买下的手稿走远了。
眼看着已经到了家门口,阿尔瓦还在意着刚刚诡异的情况,但踟躇一下还是开了门。
客厅空无一人,也没有人迎接。不过阿尔瓦并不在意,他知道一般这个时候卢卡会在二楼处理数据或者进行试验。
卢卡也知道他今天出门是为了参加一个拍卖会,他从不会对阿尔瓦的任何行程有疑问,这也让阿尔瓦松口气,不用解释自己为什么莫名其妙要去参加一个贵族家产的拍卖会。
现在这些都不重要,现在最紧迫的是搞清楚那个诡异的吊坠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尔瓦如临大敌地看了看装着那个吊坠的盒子。
为什么巴尔萨克家会有这么诡异的东西?过去的记忆里好友从来没有戴过类似的饰品。在遇到卢卡之前,他也没遇到过这么奇怪的事情。
也许他不应该把它带回家,但心底某个声音一直在告诉他,这吊坠的不同寻常,或许与同样不同寻常的卢卡有关。
在反复地心理建设之后,阿尔瓦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子。
23.
吊坠静静地躺在盒子中央,看不出之前诡异的样子。
但多看几眼后,阿尔瓦情不自禁凝视起中间的金黄色猫眼,慢慢地,他竟莫名感受到被“什么”注视着的感觉。
在这样的注视下,阿尔瓦非但没有觉得不安,反而内心充满了恬静,不由自主产生了想要触碰它的欲望。
发觉自己竟产生了这样奇怪的想法,阿尔瓦悚然一惊,触电般急速收回了不知何时已经向前伸出的手。
这条吊坠果然不对!
方才指尖距离吊坠甚至只有几厘米,如果不是及时清醒,他差点就触碰到了它,那时候可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
意识到这一点,阿尔瓦甚至后背都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自己刚刚怎么会鬼使神差觉得或许它可以解决卢卡的问题?!
不行,不能把这样奇怪的东西留在家里,最好别让其他人再看到它!
因为这条吊坠自己已经出现了两次异常状态,阿尔瓦终于清醒认识到了它的危险性与不对劲。
他开始暗暗后悔自己没把它扔掉反而鬼使神差地带了进来。
就在阿尔瓦决定把这古怪的吊坠丢掉时,忽然听到二楼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洛伦兹先生?”
是卢卡,他过来了。
“——那是......”
卢卡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24.
阿尔瓦知道,二楼实验室可以听到一楼的开门声,卢卡应该早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也许是对他迟迟没有上二楼产生疑惑,也许是正好遇到了什么问题,反正不知道什么情况,让卢卡恰好是这个时候下楼找他。
阿尔瓦本不想让其他人再看到这条吊坠,但卢卡出现的时机不偏不倚,而且更糟糕的是,二楼的视野足够人把一切收入眼中,包括摆在客厅桌上的盒子里的吊坠。
来不及多想,阿尔瓦加快速度“啪”地盖上了盒子,他希望卢卡没有看到这条怪异的吊坠。
但在刚刚那句“那是”后,卢卡却久久没有下文,阿尔瓦不禁担心地问:“卢卡?”
二楼一片安静,没有回应。
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阿尔瓦又接连呼唤了几次卢卡,均没有得到回应。
不详的预感加深。
顾不上其他,阿尔瓦踏步冲上二楼,大声呼喊卢卡的名字。
但来回几次,还是没有人回应,期望再一次破灭,他马上想到了最不妙的可能性。
诡异的吊坠,卢卡的突然消失......
这两件事情连在一起很难不让人多想。
阿尔瓦已经认定卢卡的突然消失大概率和这个吊坠有关。
重新回到一楼的桌边,站在突然空荡许多的房子里,阿尔瓦茫然不知所措。直到他无意间瞥见了吊坠盒旁的那几份手稿。
他忽然回忆起了得知故友死讯的那天。
难以置信。颤抖着手,阿尔瓦茫然地阅读着信件,看了那行“实验事故伤亡1人:赫尔曼·塞曼 已确定死亡”一遍又一遍。
难以置信之后涌来的便是深深疲惫与无力。
过去,那些由愤怒,失望等等引发的争吵已经让他们有了巨大的分歧,曾经的挚友渐行渐远。
但当他面对曾经志同道合的搭档离世的事实时,阿尔瓦猛然回忆起他们在过去也曾共度的美好而愉快的时光。
年轻人天真地以为一刻便是永恒。
从来没有什么永恒。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终究会在现实沉重的引力下,被拉下天空,最后砰然坠落于地面,泯灭于尘土。
什么时候,那人神采飞扬的笑容变成了疲惫、匆匆离开的背影;眼中闪闪发光的希望慢慢变成了眼底化不开的偏执和阴霾;曾经兴致勃勃而和睦的讨论,最终也变成了激愤的指责、无力的辩解。
想到过去,阿尔瓦感到更加的无力与心灰意冷。
处理完赫尔曼的后事后,他原本以为这样的痛苦与失落已经永远消失。
没想到,仅仅与卢卡相处了几个月的时光,这位另一个世界的学生的离开,又让他有了相似的感受。
过去的几个月中,其实有时卢卡也会让他想起赫尔曼,他们都满腔热忱,怀有极浪漫的科学理想。而且同样的是,与和一向沉默,是脚踏实地的实用主义者的自己不同,卢卡和赫尔曼的想法大胆,敢于创新。
也许是同一类人的相似,卢卡和他讨论时,卢卡的一些遣词用句,乃至语气停顿,都让阿尔瓦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仿佛回到了学生时期和挚友的讨论之中。
现在他们也是多么相似,在他的人生中升起时如明星般闪耀夺目,陨落时却戛然而止于无声无息。
茫然地站立半天,知道卢卡不可能回应自己之后,阿尔瓦的胸口慢慢涌起一股酸涩的情绪。
坦白后的这几个月甚至更早,阿尔瓦早已习惯卢卡的陪伴,他也设想过卢卡某一天会离开。但再多设想过的情况,也绝不会是这样突然不明不白的消失。
阿尔瓦想,他还没有实现他对卢卡的诺言;
他们一起完成的研究构想还没有完成;
他也还没有等到卢卡对他的称呼,从恭敬的“洛伦兹先生”,换成另一种更亲近的称呼;
他甚至还不知道,真正的卢卡,他的学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25.
他悔恨不已,沉默地站在客厅,双腿发麻都浑然不觉,直到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冷淡的男声:
“不用找了,他就在这里。”
"!"阿尔瓦被吓了一跳,这个声音出现得毫无征兆。
他转身,却什么都没看到。
在他茫然地张望,怀疑自己是否产生幻听之际,那道声音又响起:“你看不到我们。”
笃定的语气,是一个低沉的成年男子的声音,不属于阿尔瓦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却让他感到怪异的熟悉。
“我们”?
捕捉到关键词,再加上这熟悉的空无一人却传来声音熟悉的情况,阿尔瓦猜测自己面前大概多了一个和卢卡相同的“存在”。
他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顾不上这人出现的突兀和其他,慌忙地对这人问道:“你说他在这?是说卢卡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很关心他。”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但透露出一丝古怪的意味。
顿了顿,他回答了阿尔瓦的问题:“他没事,只是暂时醒不过来。”
暂时?这说明卢卡还能回来......
阿尔瓦勉强松了口气,但还是没有完全放心,毕竟这只是面前新“幽灵”先生的一面之词。没仔细思考男人前一句话有点奇怪的感情,他又急着问道:
“卢卡现在在哪里?还有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他没有消失。他就在这里。“男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证实自己的话:”如果你想看到'我们',你可以戴上那个吊坠。”
那个吊坠果然特殊!
这是阿尔瓦的第一想法,然后他又想到这吊坠的诡异之处,自己两次被蛊惑的经历,甚至卢卡也是在看到它后才突然消失的,不免有些踟蹰。
看出他的犹豫,那个“人”又淡淡开口:“放心,它不会对你有坏影响。”
阿尔瓦想,虽然这吊坠很诡异,但面前的“人”毕竟告诉了他卢卡的情况,再加上自己对他莫名的熟悉感,也许是有几分可信的。
再加上对卢卡情况的担忧,一瞬间的犹豫过会,阿尔瓦咬牙选择准备再次打开桌上的盒子,听这人的话把吊坠戴上。
26.
重新回到桌前打开了盒子,没敢再次仔细注视这条吊坠,阿尔瓦直接拿起它将其戴上。
银制吊坠在脖颈间留下冰冷的触感,看起来沉重的十字架意外地没什么重量。
刚戴上,阿尔瓦惊诧地看到吊坠中间的金黄色猫瞳开始发光,随即一阵古怪的眩晕感袭来。阿尔瓦不禁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桌子才站稳。
眩晕过后逐渐清晰的视野里,阿尔瓦便看到原来空无一人的楼梯口旁多了两个人。一个昏迷的青年被另一个更为高大许多的男人抱着挡住了他的脸。
看清他们的一瞬间,阿尔瓦呆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吊坠效果这么好。
但在他注意到男人的外表时,瞬间,他呼吸都停止了。
长得及地的黑灰色的修士教袍几乎包裹住了全身,没被遮住的脖颈和手臂也被绷带缠绕。被截断的银色短发被向后梳去,露出从额头向下贯穿半张脸,如闪电般纵横的伤痕,苍白毫无血色的皮肤与嘴唇,妖异的金黄色竖瞳毫无感情,冷漠地看着阿尔瓦。
男人这副异于常人的模样足以引起任何人的警惕,但这对阿尔瓦来说,这不是让他震惊的地方,而是:
——“他”竟与阿尔瓦长得一模一样。
27.
“他”就是自己。
哪怕模样和神情变得异常而陌生,但阿尔瓦就是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就明白,“他”就是“阿尔瓦·洛伦兹”。
阿尔瓦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男人的声音感到奇异的熟悉,却想不起他是谁。
因为,“他”的声音就是阿尔瓦自己的声音。
此刻,他半响吐不出一个字,过了好久才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你是......”
“你可以叫我'隐士'。”
28.
阿尔瓦深深注视着面前的隐士,震惊到说不出其他话,同时心绪异常复杂。
他本来就足够聪明,哪怕震惊得脑子乱成一团,也很快推断出面前这位恐怕就是卢卡那个世界的“阿尔瓦·洛伦兹”。
那个世界的卢卡和“阿尔瓦”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对了,卢卡!
阿尔瓦突然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那现在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个人岂不是......!
他抿紧了唇,急忙看过去,却只看到一个有着棕色头发的后脑勺和一个带着镣铐,穿着破烂囚服的瘦弱身躯。
昏迷的青年倚在隐士胸前的灰黑色的教袍前,只露出凌乱的棕色头发和侧脸。
隐士注意到他视线的落点,不动声色地托了托青年的背,调整他的姿势,让青年的脸完全埋在自己胸前的衣服里。这下阿尔瓦彻底看不到卢卡的相貌了。
阿尔瓦不解其意,隐士主动开口:
“他恐怕不想被你知道他的模样。”
什么意思?
为什么卢卡会不想让自己看到他的模样?
阿尔瓦更加不解,但被冲击成一团乱麻的脑袋根本想不出来。看隐士也没有主动解释的意思,只好先放下这一点,转而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情:
“卢卡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真的没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