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少年是苏家的独子,是个十分心善的公子,将它藏在一处密密的花海中。
那时候他仍然是个不轻不重的皇子,对苏家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
可是这个少年却是丝毫不惧,甚至对他亲力亲为。
他们一起畅游花海,春日里,少年带他游花赏景,踏青游玩。
夏日里采花酿酒,好不惬意。
秋日里他陪着那少年荡秋千,少年的欢笑让他难以忘怀。
他们走过了一年四季,那时的他和他都认为,会这样一直走下去。
是什么时候变了呢,或许是云泽出现之后吧。
那心善的公子啊,原来是另有所图吗么?
果然是另有所图,竟然以家族势力相逼,又是一个攀龙附凤之辈呢。
7
“该用膳了。”侍从的话传来,皇帝陛下收起了红陛下匣子,从回忆的漩涡中解脱。
不管如何,他到底都成了孤家寡人了。
他用的极少,在午膳后。显得气色好极了,真有力气回到了当年的皇子府去。
那地方一如既往,但他却不复往昔了。
他坐在那处,看着处处是枯枝残芒的花海,感叹岁月如梭,不再归来。
“澈儿,他也走了。他跟你很像,不光是容貌,连性子也像。他告诉我你不喜欢烟花,可是你怎么会不喜欢烟花呢?”
他独坐在风中,花白的头发随风而逝,远远望去倒不像个皇帝,像个老木,已然慢慢的腐朽在这风雪中了。
“他说我怨你,我怎么可能怨你呢,我是皇帝,怎么就不能怨你了。”
他穿上了苏澈最爱的月白色袍子,一个人坐在一堆腐朽的花木里,喃喃自语:“我以为他是你的转世,我那样宠他,他不知足。竟还对我破口大骂。我好想杀了他,可谁叫他偏偏长了你那样一张脸呢。”
皇帝的叹息恍惚的消散在风里,他折了一截枯枝握在手中。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我是天子,可我也是个人啊。我那样同你认错,为什么还是离开了我呢,就连长着那个模样的他,也要离我而去。”
他把玩着那节枯枝,任由那枯枝上的刺扎进手心带来微微的痛处,恍惚间瞧见了苏澈,年老的皇帝伸出手去。
“澈儿……”然而伸出的手上前没有抚摸他的脸颊,人就散了。
除了从指缝溜出去的风,什么都不曾有。
“澈儿……我好想你呀。当时为什么不解释呢?”
8
人老了总会多了些许仁慈,事事就像走马灯一般,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又想起了苏澈,想起了曾经,甚至想起了那个不受训的影子。
“当年,你若是肯跟我解释,我又何至于误会?”
萧逸手中抱着当年的红匣子,将脸颊贴上去,似乎那就是苏澈的胸膛,不住的低语:“我是皇帝,他就不该长着那张脸,不然我也不会被他迷惑,澈儿,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他想起那个不受训的影子,心里怅然又厌恶:“我明明那样宠他,可他居然忤逆我,若不是他那张脸与你一般,我早斩了他了!他竟然敢质疑我对你的爱,他大胆!”
9
风吹起月白色的袍子,花白的鬓发,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身子一歪,便倒在了那枯枝花海之中,他想起了许多事。
水牢里的狠话,那些经年累月的折磨,少年冷淡的眉目刺痛了他。
他似乎又看见了父皇,那个威严又冷酷的男人,扶着他年幼的肩膀,语重心长:“你记住,皇帝永远都没有错,也不可以认错。”
可是父皇啊,你说的话真的对吗?
10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依旧熟悉的明黄色,身旁跪了一圈侍从。
他望着这一圈侍从,突然发觉,这里也是一个牢笼。
皇帝陛下一醒就把侍从都赶了出去,他们本就战战兢兢,如此更是脚底抹油,恨不得永不被召见。
偌大的宫殿里,终于又剩下了皇帝自己。
他又想起了那个满心满眼是他的公子了,可惜,已经是30年前了。
苏澈啊,那个善良又倔强的公子,早就挣脱了这个樊笼,连带着他那不受训的影子,也一并逃脱了。
那他呢,他还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吗?
他, 也是囚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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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是。
父皇说了,皇帝是天子,天子怎会有错?
上天之子,又怎会是笼中之人?
一定是他想错了
一定是那不受训的影子影响了他,皇帝怎么可能是笼中鸟呢,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12
京城的上空又绽放起了烟花, 百姓称道,皇帝陛下穿着月白色的长袍,登上城楼,看着漫天绚丽的烟花,兀自出神。
良久,他轻轻叹息着“澈儿,你最喜欢烟花了…看到了吗?”
“或许, 真的是朕错了吧……朕爱过你,但更怨你,或许离开才是最好的结果吧。”
斯人已逝多年,年老的皇帝,才从今年累月的回忆中,悟出了那一丁点微末的东西,再不负当年的狂妄与自负:“对不住,喜欢烟花的,一直都是我。”
话音落下,烟花绚烂处,年老的皇帝,似乎又见到了那两位年轻的公子,他留恋的伸出手去,颤颤巍巍地问“你们,原谅朕了吗?”
然而那烟花处的影。却并没有朝他走来,而是相携着离去了,徒留萧逸的手僵在半空。
“走了好啊,走了,你们就自由了…”
话音随风而逝,恰好淹没在烟花声里,无人在意。
如若皇宫是囚笼,那他怎么不算笼中人呢?只是,他出不去了。
13
长宁47年,帝萧逸崩,时年7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