襟汤汤渭水,倚巍巍华山,得秦川沃土之滋养,建有天下雄城长安。
长安之北,谓之龙首原。龙首原上,建有大明宫。
长安之雄甲天下,大明之壮甲长安!
一甲子之前,乾太祖高皇帝朱乾叱一统中原,建了这大明宫。自那之后,大明宫里发生的事,就没有一件是小事。
乾开武元年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开科取士的诏令从这大明宫发了出去。
暮色已深,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亮,荀怀瑾的书房内灯火依旧。
荀怀瑾,两朝老臣,做过帝师,自先帝在时便是中书令,至今已有十余载。他门生故吏无数,是以有着“荀半朝”称呼。
“垚儿,陛下下旨开科一事你怎么看?”孟春方过,长安的天气仍旧有些寒凉,荀怀瑾双手捧着一杯热茶,斜倚在踏上。
“父亲刚才不是已经与崔、萧两位大人商议过此事了吗?”荀垚不冷不热地说道。
“你莫非还在为那件事生为父的气?”荀怀瑾把茶杯放在案上,已动了一些火气,他不明白自幼懂事的儿子为何在那件事上如此执拗。
“立国,以嫡以长,不仅写在儒家圣人的书里,写在太祖高皇帝的皇明祖训里,更是父亲您亲自教给我的道理。废长立幼,国本不稳,难道就因为楚王是姑姑的儿子,您就要拥立楚王?”荀垚在书案前坐下,直视着父亲。
一年前,乾孝章皇帝朱温洛驾崩,生前未立太子,死后没留遗照。谁来继位,朝堂上两派人争吵不休。
以荀怀瑾为首的文官一派一力拥护荀皇后所生的三皇子楚王朱湛炀,而以云国公罗先为首的勋贵武将则拥护孝仁皇后所生的皇长子辽王朱湛炘为帝。
孝仁皇后,即故孝章皇帝朱温洛的原配妻子。孝仁皇后薨逝后,贵妃荀氏才被立为皇后。而荀怀瑾,正是荀皇后的兄长。
为了阻止辽王登极,荀皇后一面让楚王迅速从水路进京,一面发了矫诏不准辽王进京奔丧。
亏得辽王是塞王,常年在边关上和狄子拼杀,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
当辽王亲自带着辽王府六百精锐铁骑出现在长安城下,当西北边军主将秦国公狄岳和京师三大营主将云国公罗先共同拥立辽王时,荀皇后和荀首辅的一切算计都成了泡影。
之后辽王朱湛炘顺利登基,为孝章皇帝上庙号为英宗,改元开武。
而在这一系列事情中,身为荀家嫡长子的荀垚,不仅全程没有参与,对父亲和姑姑的所作所为嗤之以鼻,更是为此和父亲冷战了许久了。
“我是荀家家主,我所作所为,都要为荀家考虑。”荀怀瑾给荀垚也倒了一杯热茶,“当今陛下十六岁就远去辽州就藩,做了十年的塞王,掌了十年刀兵。他亲近武人,他做皇帝,我费尽十年心力打压的武将勋贵必然重新崛起。事实证明,我所预料的也没有错。他一上位,不就就把北境九边的监军全撤了。”
“文官出任边军监军,本就不合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半本兵书战策没看过的书生,到了九边除了添乱又有什么作用。”荀垚毫不客气地说道。
“为了遏制边军将领的权力,你仗着帝师的身份,甚至让先帝破例给监军都加了紫袍。”
“紫袍,三品以上才有资格穿。那些边军的将军,拼杀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穿上紫袍。边上站着个祖宗,你让边军怎么打仗?”
“要掌天下权,无非兵和钱。钱,我世家自有积累;兵,也不能全掌握在那些勋贵手中。天子,本就当与读书人共天下。武夫掌国,天下没有这个道理。”荀怀瑾重重敲了两下桌子。
“一文一武,本就是帝国两根擎天柱,倒了谁也不行。”荀垚反驳道,“文官势大,武将势微,就会给外敌可乘之机。”
“父亲可还记得,辽州之外,还有建州?”
“父亲开还记得,建州之外,还有止戈台?”
“父亲可还记得,止戈台之外还有瀚海湖?”
荀垚持续几句发问,却没有停下的意思:“父亲可还记得,那止戈台的止戈二字是两甲子前武安君用北狄人十万头颅筑成的京观堆出来的?”
“父亲又可还记得,二百年前霍侯曾到瀚海湖饮马?”
荀垚缓了一下,沉声说道:“史书中我中原天兵去过并且征服过的地方,我大乾自立国之后还没人去过。”
“太祖高皇帝临终前唯一的遗憾便是没吃过瀚海湖里的鱼。太宗皇帝不惜留下穷兵黩武的骂名也要把辽、锦二州从北狄人手里夺回来,是为了给儿孙留下更大的生存空间,是为了那道长城是真能成为为我中原万民抵御侵略的长城,而不是北狄人向我们炫耀的战略品!”
荀垚语气更重了些:“父亲,这些道理,你该明白的。”
“幼稚!”荀怀瑾火气更大了几分,“一文一武,帝国双柱?那是理想,不是现实!历朝历代,文武必有一重。陛下年号开武,亲近武人之心,由此可见!”
“陛下若真是亲近武人,为何要设书院,开办乡学,又为何要开科取士?书院乡学,学的都是圣人文章;开科考试,考的也都是圣人文章。陛下若是一味亲近武人,何不考兵书战策?如此一来,才真是武夫掌国。”
“看来你是不同意崔瞻远和萧裕的看法了。”谈及科举取士,荀怀瑾的火气倒是消了些。
今晚,他本就是要问荀垚对科举的看法,只是荀垚的敷衍和阴阳怪气才让他动了些火气,“那在你看来,你认为我们反对科举是错的了?”
“当然是错的。你口口声声说,天子当与读书人共天下。难道,这天下,只有世家有读书人?父亲,其实是不是武夫掌权你都不在乎的,你在乎的是是世家能不能掌权。”
“为父只是觉得,之前的九品中正制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荀怀瑾说道。
“九品中正制当然有不好!”
“九品中正制始于前朝,脱胎于察举制的举孝廉入仕,中正官以学子的品德和家世为标准,决定其是否有入朝为官的资格。之后再交由吏部,分派官职。”
“前朝后期,王室争权,宗室乱政,给了北狄十三部可乘之机,祸乱中原。战乱之时,官员选拔再难以详细考察品行道德,变成了家世为先。自那之后,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逐渐形成。”
“而这弊端,至本朝尤甚。太祖高皇帝出身寒微,整个大乾江山都是他拼杀出来的。不管怎样,天家朱姓都该是最尊贵的姓氏。可有的上品出身的人,私下里甚至敢瞧不起皇帝的姓氏。”
“世家子弟,贤良俊彦多,可纨绔子弟也多。但只要你是世家子弟,即便是纨绔也能在官场上顺风顺水。崔瞻远的那个儿子崔不器,前一天还在小淮河夜御七花,第二天就升了礼部员外郎,还不是因为崔瞻远是吏部尚书?”
“”九品中正取士,门阀世家垄断朝政,只知道蚕食公家来滋养自己,毫无进取之心,难道还不是不好?”荀垚接连几句反驳道。
“你们埋怨陛下,埋怨太宗皇帝,甚至于埋怨太祖高皇帝亲近武人。武人最多就是贪,可战功却是人家一个人头一个人头砍出来的。武人贪,难道崔不器这样的不贪?”
“难道科举有那么好?科举就没有一点坏处”荀怀瑾继续问道。
“科举之利,不在一时,而在百世。科举之弊,在于遏制世家门阀。因此科举之弊,只存在于世家,于陛下而言并不存在。”荀垚斩钉截铁回答道。
“科举取士,才能为先,其实最有利的还是我们这些世家。这天下的百姓何止万万,可有多少人一辈子没看过书,又有多少人一辈子不识字。”
“我们这些世家呢?仅就咱们荀家来说,族中便有学塾,学塾先生都是当世大儒;族中藏书不下几万册,一个人读一辈子都读不完。这样的条件,难道不是比那些寒门庶族出来的子弟更容易中榜?”
“科举一开,寒门庶族有了鱼跃龙门的机会,会更加向学;我世家子弟为了仕途,也会比之前更加努力,不至荒废光阴沦为纨绔。国家能选拔有才之士委以重任,如此国家方能欣欣向荣而不至于颓废后退。科举之利,难道还不明显?”荀垚持续说着。
“陛下除了开科举,还要办乡学书院,你能看出科举之利,难道看不出,书院乡学才是在掘世家之根?”荀怀瑾反问道。
“书院乡学,会让天底下更多人读的到圣人文章,让更多人得圣人教化。”荀垚回答。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荀怀瑾消下去的火气又燃起来了几分。
他是荀家的家主,他必须为荀家考虑。荀垚是荀家的接班人,他如何想如何做决定着荀家的未来。
“科举一朝就可开,可书院乡学需要的人力财力就不是一朝之功。朝廷要去哪里找那么多先生,又要去哪里寻那么多书籍。即便是书院乡学建了起来,有更多的人能读书识字知礼,可那些书院乡学的底蕴怎么比得上世家百年的积累?”荀垚解释道。
“父亲您在中书令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难道不清楚国家现在有多少积弊?难道不清楚陛下一旦改革就不会只局限于官吏选拔这一方面?”荀垚继续解释。
“父亲您也说,要掌天下权,无非兵与钱。秦国公和云国公的支持,已经表明了天下刀兵在陛下手中。难道父亲不怕,逼急了陛下用兵屠了世家?难道父亲真以为,世家的几百私兵能抗衡朝廷的铁骑?”
荀垚所说,其实也是荀怀瑾在考虑的。
荀怀瑾掌权柄这么多年,大乾内外弊端有多少其实很少有人比他更了解。
大乾立国时,经历了北狄乱中原,可谓是一穷二白。
大乾那时候唯一的目标就是发展挣钱,那时候的户部尚书甚至能压被称为天官的吏部尚书一头。如今,当年那些一味追求发展产生的弊端逐渐显现。
荀怀瑾清楚,陛下改革如果不只改选官一处,而是全面推行改革,那么荀家有荀垚这样一位支持改革的人,反倒能让荀家安稳活下去。
可荀家毕竟是世家,世家利益本来一体。荀家不能自绝于天下世家,因此他自己必须站在世家这一边。
至于荀垚,倒是可以让他顺遂自己的心意。
两头押宝,本就是世家能屹立不倒惯用的方法。
想到这,荀怀瑾开口道:“无论怎样说,九品中正,都是让世家利益最大化的法子。为父不会改变自己的立场。”
“父亲...”荀垚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荀怀瑾摆手打断。
“但是为父也支持你做的决定。”
荀垚一怔,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回了一句“天色不早了,父亲早点休息,孩儿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