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杰克明显感觉到了奈布的目光，他轻笑了一下：他很高兴奈布还会将目光主动投向他，而不是昨天那样像刀刃般的冷利反映出他自己。

　　杰克似不经意间问他：

　　“怎么了？小先生。”

　　奈布听见杰克问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却并没高高在上的意味，扫了一眼杰克的上半身。

　　然后移开目光，状似移到桌布上的那盏，有些浪漫和暧昧的玫瑰雕花蜡烛。烛台旁还摆了几支红玫瑰，花蕊对着他，有玫瑰的香气飘到他鼻间。

　　玫瑰香令奈布微微一怔，说：

　　“你长的比那时候高了，看起来也更健康了。”奈布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的确，杰克现在长的高，快高出他两个头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基因，杰克和小时候比高了不是一星半点。

　　但奈布更愿意相信，杰克之所以能长得如此高大，是因为这些年过得还不错吧。

　　听到奈布见面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心他，杰克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他听不惯那些贵族在宴会上的关心，因为他总能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嘲讽，藏在关心下嘲讽和怜悯，是表现内心中恶意的另一种方式。

　　但此时，关心他的是坐在他对面的奈布，奈布从来都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奈布的心。

　　那颗心是实打实的关心着他。

　　杰克轻轻的笑了一下，他优雅的缓缓回敬奈布：

　　“是的，你也比那时候看起来更多了锐利。”也更漂亮了。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眼神中的笑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奈布把眼神移回到杰克身上，准确的说，是脸上，那张脸，一半藏在黑发遮掩下，看不见那双最是春天的绿色眼睛，却仍然能看出他容貌的不俗。

　　这小子可真会长啊，就长了副最好看的脸。

　　他的眼睛会说话。杰克想，他能从奈布的眼里，把他的想法看的一清二楚。

　　那是一面透镜，反出自己虚晃的身影，透出那里湛蓝的内心，那是一片平静的海。

　　“呵……”奈布扯了扯嘴角，轻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杰克刚刚的那句话。

　　“小先生，这六年里过的怎么样？杰克轻声问，话语中似乎还藏着另一个问题:你会想我吗?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职业没换过了，前线也上过，也没缺胳膊少腿的……”

　　奈布回他，这六年他讲出来的就几句话，看起来轻松，仿佛这些年的一切都不过如此。

　　但那六年里，有独属于少年奈布那时候的无助，有对于灰色调的生活，曾经一度颓废的绝望，有太多的失败和无奈交杂。

　　塑造出了现在的奈布。

　　关于他的经历，他认为，左右不过是不过是众生苦难中那渺渺的一抹，克洛托纺织的生命之线，克洛托纺出的生命之线，在他手中既非纯粹的绚烂，也非彻头彻尾的黯淡。这都不是他所决定的。

　　他是克洛托手里生命线的体现，是生命的意义，他只是遵从命运，但从不服从命运。

　　没人想经历苦难的，只是都在背负着苦难：他也想回去家乡看母亲。

　　但正是这份重担，赋予了生命别样的分量。

　　他深知，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顺从，而在于抗争。

　　即便命运已将剧本写就，他也要以自己的方式诠释。

　　不服从命运安排的退场方式，他的人生，才不会在战场上萧瑟落幕。

　　这不是对命运的挑衅，而是对生命的敬意。

　　“那你呢？这些年过的怎么样？”

　　这算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了。

　　奈布反问他，他看着杰克现在这样，杰克·里佩尔的大名他也算的上是耳熟能详了，差是不太可能了。

　　他那华贵的礼服和优雅的绅士风范，无不彰显着财富，钱和地位将他修塑的极好。

　　杰克看着他不说话；他应该诉苦六年的不易吗，来搏得那怕一丝的心疼 但将脆弱和不堪展现在他面前，他是做不到的。

　　他更想展现出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他想用那些金钱和地位来告诉奈布，他现在比起以前，完完全全不一样了，再没有人能强迫他了，他可以完全的信任自己。

　　他想极力表现出他的优点，来证明他自己。

　　他渴望和过去的自己划分出一条分界线，线的那端有不堪和被压迫的弱小，以及‘坏孩子’。

　　血腥的味道，不是一个艺术家应该拥有的，那铁锈味和画布上的颜料混不到一起，或毁掉作品，或把血迹冲洗干净，他没的选。

　　“还好……”最终杰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话。

　　‘好吗？可能吧，你看，又在骗人，那群泰晤士们也被你骗了，那群贵族也被你骗了，现在，又在骗一个……’‘坏孩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嘲笑他。

　　‘闭嘴！’杰克烦躁的命令他，‘坏孩子’在他日继累积的负面情绪下，愈发强大起来，从控制他的言行举止开始。

　　他厌恶‘坏孩子’的所作所为，却无法加以控制他，他厌恶这种无力感，他不希望那些血腥，把他的一切都毁掉。

　　奈布明显的感觉到杰克那突然有些烦躁的心情。

　　“杰克？杰克……”

　　他叫了杰克几声，杰克才忽然回过神来，应他：

　　“怎么了，小先生？”

　　奈布把他的异样看在眼里，却并没有出声说什么，只是就安静的看着他。

　　杰克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有些异常，他起身向奈布微微躬身，饱含歉意的说：

　　“很抱歉，亲爱的，我现在需要去一下洗手间，稍等一下。”

　　奈布没说话，看着杰克只是微微的点了一下头，目光送他离开座位，他眼神一动，注意到杰克的左手一直紧握成拳。

　　等杰克离开的第二分钟，他们的餐上桌了，他的是一份葱煎奶油牛排，杰克的则是一份切片火腿。

　　奈布没说什么，切开那份牛排，似是五分熟的，血水顺着牛排的横切面渗流出，流在白瓷的盘上，很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