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过轻薄的纱帘洒进来,洒落在熟睡的脸庞上。樊振东一直有早起的习惯,虽然昨晚体力消耗巨大,他还是在清晨醒了过来。
他微微侧过脸,目光轻柔的落在自己臂弯上那张小巧白净的脸庞上。那张小脸被碎发遮去了大半,只漏出白里透红的脸颊。她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随着眼球的转动而微微抖动,似乎正陷入一场美妙的梦境。
自深圳回来之后,他情绪一直处于低潮,伤痛的困扰和低迷的状态,让他陷入了人生至暗的低谷。这些日子里,他觉得幸福离自己很遥远。直到此刻,看着熟睡的语暮他才仿佛又看到了光。他情不自禁的再次亲吻语暮的额头,怀中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微微动了一下。他不敢再有动作,怕吵醒她,昨晚她被自己折腾的太累了,再加上宿醉,现在应该好好休息。
樊振东轻轻的把胳膊从语暮的枕下抽出来,确认没有惊扰到熟睡的她,才轻手轻脚的起身,套上衣服。宿醉之后喝粥是最养人的,他虽不会做饭,但好在家里有电饭煲。他走到厨房,拿出手机在网上快速搜索电饭煲煮粥的方法,准备尝试为语暮熬粥。
自从买下这套房子,家里的厨房一直闲置。平日里,就算他偶尔在家里住,也都是点外卖来解决吃饭问题。好在搬家的时候买了一点大米,简单的煮个粥倒不是问题。樊振东按照网上的教程,把米放进电饭煲里,又加了清水,点击开始,确认好电饭煲已经开始工作,这才离开厨房。
他又返回卧室,只见语暮依旧保持同样的姿势安然熟睡。他在床边的沙发坐下,目光牢牢的锁定她,一刻也不愿移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爱情的意义,幸福并非是遥不可及的幻想,而像这样静静地陪伴就是幸福。往后的每一天早晨,他都想第一眼就看到她。想到以前错过的那些年,他们浪费了太多时间,以后他要花更多的时间,来填补那些曾经缺失的陪伴。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阳光透过窗户在床单上留下的光斑渐渐的下移,床上的语暮终于有了点动静,她轻轻翻了个身,只觉得口干舌燥,意识还处于混沌之中,眼睛紧闭着不想醒来,却无意识的说了句,“好渴……”
声音微弱,带着几分慵懒和迷糊。
樊振东一直在床边关注着语暮,听到她说渴,赶忙起身去冰箱拿了瓶矿泉水,触手的凉意让他意识到女孩子喝冷水对身体不好,随又转过身去找烧水壶,准备把矿泉水烧开再喝。
语暮翻了个身,瞬间窗外刺眼的光线直直打在脸上,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让她的意识渐渐恢复。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尝试睁开眼睛,可强烈的光线袭来,她不得不抬起手捂住眼睛,这一下子是彻底清醒了。
意识慢慢恢复,记忆中自己好想跑去酒吧喝酒,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没一点印象。她缓缓坐起,打量四周陌生的环境,房间的布置不像酒店,更不是自己家。她下意识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这一看心下猛的一惊。自己昨天穿的衣服已经一件不剩,只套了一件宽大的男士T恤,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味道很是熟悉。而自己原本的衣服,正平平整整的叠放在床尾的长凳上,叠放衣服的方式她再熟悉不过,脑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身影。
语暮惊慌失措,大脑飞速运转,努力回想昨晚酒吧喝醉后的记忆。但不管怎么回忆也拼凑不出完整的记忆,只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春梦,梦里的旖旎片段不断在脑中浮现,那些暧昧的细节、炽热的温度都太过真实,光是回忆就已经让她脸颊泛起红晕。
完了!语暮心里“咯噔”一下,不会那根本就不是一场梦吧?难道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回忆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自己真的跟樊振东……
想到这,她的脑袋瞬间“嗡”的一声,她懊悔的恨不能重重捶几下自己的头,怎么就酒后乱性了呢!
思绪现在太乱了已经不能思考,语暮第一反应就是逃跑。她掀开被子迅速起身,可没迈出两步,一阵疼痛就从腰部和腿部袭来,疼的她倒吸一口凉气,让她寸步难行。这不得不让她再一次接受现实:昨晚的一切真真切切,绝不是一场梦。
语暮只好扶着床沿,向床尾慢慢挪动。好不容易蹭到床尾,她一把抓起自己的衣服,迅速往身上套,只想赶快把衣服穿好离开这个令她窘迫的地方。
最后一件上衣刚穿完,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瞬间僵住,根本没勇气回头,这时熟悉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带着温柔和关心,“起来了,给你倒了杯温水……”
听到声音的瞬间,语暮就能确定,来人是樊振东没错。她懊恼的垂下头,心里不断质问自己,怎么就这么意志薄弱,居然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
见语暮半天没有反应,樊振东微微叹了口气,走上前去,他心里明白女孩子在这种时候肯定会感到羞涩和无措,自己作为男人应当多承担一些。
樊振东绕到语暮面前,看到的是她一直低着头怎么也不肯抬起头看自己一眼。他的目光柔和下来,抬手轻轻把她凌乱的头发抚顺,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随后,带着宠溺的开口,“害羞了?”
语暮死死盯着地板,她清晰的记起昨天爸爸说过的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地刺到她的心上。也是这些话让她痛苦到选择去借酒消愁,但是她同样清楚现在对于樊振东来说,最重要的就是找回最佳状态,全力迎战奥运会。而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成为那个影响他的人,更不能让他在这关键时期分心,所以她还是不要牵扯他太多精力为好。
语暮暗下决心,斟酌用词,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才慢慢开口,“东哥……”
可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她轻了轻嗓子试图缓解喉咙的干涩和不适,接着说:“昨天我喝醉了,咱们就当昨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吧……”
原本宠溺的笑容在樊振东脸上瞬间凝住,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语暮鼓足勇气,抬起头来凝视樊振东的眼睛,眼神中透着坚毅,“我是说,昨晚上我喝醉了,所以把你当成我男朋友了才……”
“小骗子!”樊振东眼中满是困惑和不解,他实在猜不透语暮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说这些假话,声音不自觉的提高了些,“你醉了可我是清醒的,你真要让我把你昨天晚上在床上一直重复喊的名字说出来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步步逼近,眼神紧紧锁住语暮,仿佛要把她看穿才罢休。
樊振东越靠越近,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暧昧,语暮只觉得脸颊滚烫,最终招架不住,向后退了两步。
看她慌乱的模样,樊振东只当是她太过害羞,想来昨晚的事对于语暮这个乖乖女来说,一时难以接受倒也在情理之中。这么一想,他心里不禁泛起一丝愧疚,怪自己当时没能克制住冲动。
他又上前走了两步,一手搂过语暮的腰,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他柔声说:“怎么,睡完了不想认账啊……你放心,我是不会放过你的,等奥运会结束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樊振东觉得这虽然是自己的一句简单承诺,但却饱含他的真心,这下她应该不会再胡思乱想了吧。
可没想到,语暮却挣出了他的环抱,决绝的开口,“东哥,你误会了,我并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我跟我男朋友感情很好的,我没想跟他分手,昨天确实是我喝多了酒后乱性,你也知道,在国外419这种事很常见的,你不要太在意。”
419?所以她只把自己当做419的对象?
樊振东像是被人狠狠地抽了一鞭,难以置信这些话会出自语暮的口中,原来多想的一直是自己,自作多情的也是自己,他在她眼中是一个可以随意发生419的对象。如果昨天晚上,不是他而是别人去酒吧接她,她也会像昨晚对自己一样那么热情吗?想到这,他的全身血液仿佛都要在这一刻沸腾,一股无名火瞬间蔓延全身上下。
“所以,你昨天说喜欢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的?”
语暮深吸一口气,“东哥,你也知道我小时候就对你抱有幻想,昨晚也算是圆了我一个梦,之后,我希望我们就不要再提起这件事了,还是跟之前一样相处……”
“够了!”樊振东一句也听不下去了,她是知道怎么往自己心上插刀子的,而且刀刀精准,刀刀毙命……
但他还是不肯死心,想要再一次确认,“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语暮咬紧下唇,她拼命压抑着自己快要崩溃的情绪,根本不敢多看他一眼。她怕多停留一秒,自己的伪装就会瞬间崩塌,自己会先承受不住流下眼泪。
“没错。”
咔嚓!
语暮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
她循声望去,只见樊振东右手紧握着的水杯已经碎成几片,鲜血正从他指缝中涌出,随着水流一起将地板染红。
语暮惊慌失色,心被狠狠揪住,疼得她快要窒息,她想冲上去,用自己的手捂住他的伤口,阻止鲜血再继续流出,但理智还是及时的占领了上风,阻止了她的脚步。她猛的顿住,强忍住泪水,发出的声音却带着颤抖,“东哥,我先走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便离开了这个令她心碎的地方。
语暮一路狂奔,不停的跑,一直跑到小区外才停下脚步。泪水早已将她的视线模糊,她茫然环顾四周,却分辨不清自己到底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刚才走得太匆忙,自己连外套都没有来得及穿,虽然现在已经立春了,但北京的天气还是冷得可怕,她被冻的牙齿打颤,身体不住地发抖,最后只能缓缓蹲下,蜷缩在墙角,将自己紧紧抱住,试图汲取一丝丝温暖。
她实在太冷了,从发丝到脚尖,从身体到内心,没有一处不被寒冷浸透,浑身找不出一处温暖的地方。心脏也一抽一抽的疼痛不止,她捂着胸口希望这样能缓解一些疼痛,可一切都是徒劳,疼痛丝毫未减,反而越来越强烈。
最后她实在承受不住,不得不掏出手机,手机上显示着好几通昨晚妈妈和姐姐打来的未接来电,但现在她只想拨给林一擎求救。
林一擎刚换上一身得体的西装,准备去公司,下午有一个重要的签约仪式需要参加。这个项目他已经谈了很久,就等今天一锤定音。这么早接到语暮的电话,他着实有些意外,正跃跃欲试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她,“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啊?”
听筒那边没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却是一声声抽泣的声音。
待林一擎分辨出是什么声音后,他的心一阵惊慌,“怎么了语暮?你在哪?怎么哭了?”
一连好几个问题,语暮不知道要先回答哪一个好,只好先开口说出自己的需求,“你在北京吗?现在能来接我吗?”
“你在哪?”
“我不知道……”
语暮确实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眼泪一直占据着她的眼眶,她看不清周围的一切,没办法回答林一擎的这个问题。
林一擎更加焦急了,“你呆在原地别动,给我发定位,我马上赶过去!”
语暮听话的给林一擎发了定位,又继续蜷缩回角落,将头埋进膝盖间,安静的等待。
樊振东失魂落魄的瘫坐在客厅沙发上,周围的一切仿佛都与他无关,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手上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因为那疼痛早已被内心深处更加汹涌的疼痛所掩盖。内心的痛一分分啃噬着他的神经,疼得他近乎麻痹。
没想到,短短一天之内,自己经历了从幸福的云端狠狠跌入痛苦的深渊。昨天,当语暮红着脸带着羞涩说出喜欢自己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置身于梦幻之中。他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终于守来了那份梦寐以求的爱情,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仅仅一夜之间,一切就天翻地覆了呢?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味爱情的甜蜜,就从天堂坠入了地狱,他痛不欲生,只能躲在自己的小窝里独自舔舐伤口。
他一直没有承认过,即便是得知语暮有了男朋友时,他的心底扔抱有一丝执拗的期待,总觉得他和语暮两个之间的缘分未尽,只要耐心等待时机,命运的红线终会将他们重新缠绕在一起。
但是今天,让他觉得一切的幻想都像泡沫般破碎了,自己彻底断了希望,彻底要失去她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两样东西,已经失去了一样,他现在就只剩下乒乓球了,那个从小一直陪伴他成长,始终不会离他而去的乒乓球。
樊振东低下头,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拂去泪水,动作里满是落寞。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伤口处的血迹已经慢慢干涸。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自己的颓态,他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消沉下去,如果继续沉浸在痛苦之中,恐怕连最后的乒乓球他都会抓不住。
他起身找了条毛巾,把右手的伤口紧紧的缠住,阻止鲜血继续流出,简单缠好,他拿起外套,准备去队里进行专业包扎。
当他走到门口,准备出门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沙发上那件熟悉的外套。是语暮的,她刚才走的匆忙,居然连外套都忘了穿。这两天北京大降温,她只穿单层衣服肯定承受不住。樊振东无奈的把那件外套拿起,虽然她狠狠的伤害了自己,但他还是狠不下心来看受冻。
一路火花带闪电,速度飚到120迈,没到15分钟,林一擎就赶到了目的地。他迫不及待的拉开车门,寒风扑面而来,他顾不上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开始四处寻找语暮的身影,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缩成一团的语暮。
他快步冲过去,在语暮面前站定,看着她身着单衣被冻的瑟瑟发抖。视线先是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伤处,才放心下来。
语暮看到一双精致的皮鞋立在眼前,才缓缓抬起头,顺着裤子往上看,看清了来人正是林一擎,紧绷的神经才有了一丝松懈。
林一擎看着抬起头的语暮,面色苍白如纸,白皙的脸上泪痕交错,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上,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抖个不停,像一只受伤的兔子,弱小又无助。他忍不住在心里咒骂,“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虽然嘴上满是埋怨,可还是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语暮身上,慢慢将她从角落里扶出来。
察觉到语暮还是冷得厉害,林一擎又将披在她身上的大衣裹紧,把她包了个严严实实,关切的说道:“赶紧上车吧,这里太冷了。”
语暮想跟着林一擎往前走,可刚挪动两步,一阵酸麻从脚底窜上来,双腿瞬间全都麻了,根本走不了一步,一定是自己刚才蹲的太久了。
她想先站在原地缓一缓,可没想到林一擎却没给她等待的时间,二话不说将她一把抱起,吓得语暮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这个人真的是蛮劲不小就是不会怜香惜玉。此时脑中又不禁闪现昨晚樊振东将她轻柔的抱起,两个人一路缱绻回到房间……可这些画面现在对她而言却是一把把刀子,只会让她更痛,她紧闭双眼,努力把那些回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樊振东拿着语暮的外套,边走边找,一路寻出小区。直到在不远处,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一刻,他脚步顿住,仿佛被盯在了原地。只见林一擎稳稳的将语暮抱在怀里,语暮双手紧紧搂着林一擎的脖颈,而林一擎的手则环在她的腰际。两人亲昵的姿态刺痛了他的双眼。
樊振东轻笑一声,嘲笑自己的愚蠢。昨晚他们那般亲密无间,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今天,她就转身投入了别人的怀抱。原来,傻瓜一直都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