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牢房中,只有丝丝缕缕的光线从牢房高处的窗口斜射而进。
少年的面孔被发丝半遮掩住,穿着单薄的囚服,抱着一本旧黄的书册在那点微弱的光线下看。
他身上伤痕不少,新旧交替,囚服上都是干涸了的血迹,但是他望过来的眸子却如鹰隼般锐利有神。
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打量着我。
半晌,林书言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书本,“正是,见过……长姐?”
我勾了勾唇,没有跟他扯家常叙旧,直白地问道:“你,想出去吗?”
林书言又点了点头,“自然。”
“那你便不能唤我长姐了,应当要唤一声表姑母。”我要带着他回去好好地恶心一下林婉清,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叫我表姑母,一下子把她的辈分也压下去了,想想就好玩。
这时一直平静无波的林书言才有了细微的表情变幻。
我让随从将衣物和伤药递过去,顺便把庶妹也就是他的胞姐的事说了一遍。
“好弟弟,你的胞姐忙着在府中与我争宠,根本无暇顾及你,她不会再来救你了,你已经沦落为弃子,只有我这个善心人愿意帮你。”
“书言。”他突然笑了笑,撩开发丝,露出一张与我七分相似的脸庞,这两姐弟长得没有我想象中相似,林婉清更多的是皮相美,林书言则是骨相美,面部轮廓更加立体,是个玩cosplay的好料子,林书言声音清脆地道:“还请表姑母不要生分,唤我一声书言便是。”
和聪明人果然不用多说。
其实林书言早在林婉清把他推出去顶包的时候就发现了,那日林婉清不听劝阻,非要穿着他的衣服,女扮男装出去参加劳什子诗会,他们自幼一起长大,林婉清整日只会和小娘一起学些争宠的小手段,正事不干,专走下三路。
在江南的时候她盯上了县令家的小儿子,但是那个小儿子有青梅竹马,并且二人已经在议亲,待年后就要交换拜贴成婚了,林婉清妄图与他生米煮成熟饭,强嫁进县府,没想到那青梅竹马也是个狠角色,直接抓着衣衫不整的她扔了出门,让外人都看到了她那副浪荡样,自那以后,父亲就厌弃了他们,想要把他们打发出去。
于是就放出消息要把林婉清嫁出去,但是上门来提亲的都是些下九流的武夫,屠夫等,林婉清不肯,就求着她小娘帮她逃出去,可怜的林书言被他小娘强行和林婉清一起送了出去,唉,林书言每每想起来就一阵不忿,但想着是亲姐姐,都已经出来了得互相好好照应。
谁知道她每天根本就不肯踏实过日子,今天诗会,明天赏花,后天游湖,就这么一天天地养肥了胆,招惹上了她惹不起的人,就又故技重施,把林书言推了出去…
我看着未来丞相这支潜力股,感觉到接下来的日子应当会很精彩。
林婉清得罪的小人是皇后的外家侄子,七拐八拐的关系,并不是很显赫,只不过是他无依无靠,才被磋磨到现在。
借着安远侯府的权势和一些金银,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人捞了出来。
靠坐在宽敞华贵的马车上,我叮嘱道:“若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外祖家来投奔的远房侄子,进京赶考银子被贼人所盗,我于心不忍,便暂时将你带入府供你吃住。”
“且记得,如今这世上只有楚书言。”
“是,听表姑母的。”少年郎垂下眼帘,端得一副乖巧模样,谁也看不出内里是何等的野心勃勃。
为了掩人耳目,我借口散心和休养身子在温泉庄子上住了小半月,等回到府中时,意外发现本已长了花苞的梅花树都被移走了,下人们忙忙碌碌奔走,新种上了桃花。
管事嬷嬷是我的人,当时她婆母重病没有钱医治,差点走上了卖子为奴的路,是林婉容借钱给她,保住了她婆母和儿子的性命,便上前来道:“是那位清姨娘吩咐的。”
讲什么梅花太过冷艳高傲,桃花才赏心悦目。
看来她以为梅花是我种的,来借花喻人?
我笑了,吩咐道:“你去寻大少爷,告诉他,他花重金请普华寺的高僧来布置的步步高升风水阵被破坏了。”
没一会儿,安修毅便怒气冲冲地赶了回来。
他本就看不上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姨母,一开始是因为她什么要求都会满足自己,加上林婉清会卖惨,还有点亲情的念想在,所以才会想着让她入府为父亲的平妻。
但一关系到他的官途,别说那点念想,安修毅可以六亲不认。
据说是大吵一通,闹得阵仗很大,清姨娘脸上的妆容都哭花成一团。
天气渐冷,我与楚书言正坐着吃锅子,好大儿便掀开珠帘踏了进来。
“母亲,儿子给您带了瓶桂花酒,您看看可喜——”
安修毅将巴掌大小的酒坛递给婢女,温和的表情顿住,话语未尽转而问道:“这位是……?”
楚书言放下了筷子,站起身行礼:“见过修毅兄长,小子字靖远。”
他虽在商户之家长大,这些规矩礼数倒是行起来板板正正,像模像样的。
我沉迷于锅子涮肉,眼都没抬解释道:“书言父母是我外祖家的亲戚,他父母双双去世,家中无依无靠,房屋田产都被恶毒的婶母霸占了,我见他乖巧亲切,便让他在府中暂住,直至考上功名。”
“你放心吧,他是楚家人,我不会把他记在侯府名下。”更不会影响到你的地位,这话不必说出口,二人都懂得。
“原来是书言小弟啊。”安修毅故作爽朗地笑了一下,撩开衣摆也学着我们盘腿坐了下来,看到我给楚书言烫菜夹菜的动作,眼眸中闪过些许不悦,这原本是属于他的待遇……
为了再次引起我的注意,安修毅主动开口,“母亲何时再给儿子做身衣裳?这袖口破损已久,同僚们都笑话我呢。”安修毅特意露出破脱线的袖口,晃在我眼前。
我推辞道:“清姨娘针线活挺好的,让她给你做罢,我年纪大了,两眼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