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杨瑾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似乎哭累了要睡着了。杨瑾招呼任雨一声：“过来帮帮忙。”

两人一起把他抱到了轮椅上，谢予乐勾着头昏昏欲睡。任雨看一眼桌子一片狼藉，菜吃得差不多了、酒也喝干净了，该散场了。

“你先把他送回去吧。”她对杨瑾说道。

“他们几个呢？”

“我来想办法。”

“那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说完她推起轮椅往停车场去了，外面天已经黑了，夜风一吹谢予乐也没那么困了，但还是醉得厉害，又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姐姐？好久不见了啊，你怎么在这里？”

“……”杨瑾不知道他又哪根筋没搭对，触发了什么剧情。

“我好想你啊……”他声音低下去，听起来闷闷的。

“我在做梦吧，不然怎么会见到你呢？”

“我真的好想你啊，不要离开我好不好？别不要我……”

杨瑾打开车门，拍了拍他的脸颊：

“清醒点，能自己上车吗？”

谢予乐晃晃脑袋，笑道：“当然可以了！”

说着仿佛是肌肉记忆一样把腿摆好抓着座椅靠背挪了进去，杨瑾摸摸他脑袋：

“好，真棒。”

他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杨瑾一路把他送回家，在电梯前面问：“你住几楼？”

“三。”他坐了一路车，已经又开始犯困了。

杨瑾把他送出电梯，问：“能自己进屋上床睡觉吗？”

谢予乐昏昏沉沉地点头，自己划着轮椅到自己家门前，又从兜里摸钥匙，结果插了半天锁孔都对不上。

“……”

杨瑾拿他没办法，从他手里拿过钥匙帮他开了门。

“谢谢，”谢予乐看着她傻笑，“姐姐进来坐。”

杨瑾跟着他进去了，一伸手把灯打开，看见玄关的地方还放着一架轮椅。谢予乐把它拉过来自己挪了上去，又弯腰粗暴地把鞋子从脚上扯了下去，然后往卧室去了。

杨瑾自己打开鞋柜找了双大小差不多的拖鞋穿了跟上他，看见他闭着眼睛正往床上挪，问道：

“今天喝了那么多，不上厕所吗？”

“啊！今天穿了……纸尿裤，忘记了……得去换掉才行。”

他这么说着，人却直往床上倒。

“这么困吗？”

“没力气了……好难受。”

“头疼吗？给你煮碗醒酒汤吧。”

“腰疼，腿也好难受……”他把头埋在枕头上，声音黏黏糊糊地哼唧道：“可以帮我揉揉吗？”

“怎么揉？”杨瑾坐到他床上，试着把他的腿放在自己膝盖上，手上发力揉捏几下。

“我也不知道……”

“唉，那给你揉坏了怎么办？”

“不会的。”

“腿没感觉，也会难受吗？”

“嗯，有一种没感觉的难受。”

“脚怎么肿得这么厉害？”

“坐得久了就会这样。”他说着又睁开眼睛，突然道：“今天好像见到小陈了。”

“嗯，不是好像，确实见了。”

“小陈……不能接受我坐轮椅的样子吗？我不能走路了，一辈子都不能走路了……”

“你接受了吗？”

“我……没有，”他又闭上眼，说话像发梦似的，不知道酒醒了几分，“不管过去多久都接受不了啊。每一天每一天都好想站起来……做梦的时候还在跳舞，睁开眼却又只能面对两条完全不听使唤的腿，好绝望啊……”

他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不知道醒过来还会不会记得自己都说过什么话。杨瑾轻叹一声，又给他揉了一会儿小腿，起身去厨房了。

她其实不太会做解酒汤这种东西，因为平时都是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又没怎么照顾过别人，走过去恰好在台子上看到了瓶蜂蜜，又想到醋能解酒，她烧开了水一边在网上搜一边一股脑儿把能加的东西全加了进去。做好端出来又放凉了一会儿，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回去看谢予乐已经睡熟了，她又舍不得把他叫醒，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先睡会儿吧。”

然后帮他关上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家，走到门口看着那轮椅🦽心像被人猛捶一记，转身回头又走回客厅沙发上躺下了。就在她躺着昏昏欲睡的时候，恍惚间听到卧室里传来响动。

一声，两声……越来越急促。

她一下没了睡意，快步走过去开门，就见谢予乐在床上闭眼皱眉，表情几乎是扭曲的，看起来极度痛苦。他的腿抽搐得厉害，似乎想翻身也翻不过去。

杨瑾吓坏了，过去拍拍他的脸问道：“怎么了？小乐，怎么了？”

“疼，好疼啊……”他喉咙间挤出几个字，一边说一边哭了起来，眼角不断滚出泪珠。

“又是神经痛吗？那怎么办？”杨瑾慌了，掏出手机想打120，谢予乐抓住她的手，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她：

“有药，我有药……帮帮我好不好？没事……不要怕……别走……”

杨瑾心里一阵酸，手指帮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轻声安抚：“我不走，药在哪，你告诉我，我帮你。”

“抽屉，抽屉……”

杨瑾连忙拉开床头柜抽屉，结果里面乱七八糟全是药，只好又问：“要吃哪个，还记得吗？”

谢予乐勉强睁开眼，朝她伸出手，杨瑾知道那是要她拉一把的意思。

他终于翻过身，艰难地往上爬够到抽屉里的东西，急切地翻找两下就握住一个小瓶子递给杨瑾。

杨瑾怕他不清醒拿错药，又对着药瓶上的名字搜了一下确定没问题才打开倒出来放在手心里，又把他上半身抱起来靠在自己怀里喂给他。

她来不及再出去倒水，索性直接用床头柜上的醒酒汤给他往下送药，谢予乐喝了两口，哭得更厉害了。

“对、对不起，我去给你倒水。”

看到他这样杨瑾很过意不去，就要把那碗从他嘴边拿走，却被他一抬手抓住了手腕，然后就着她的手咕咚咕咚把那碗毒药一样的东西喝完了。

痉挛的腿渐渐平静下来，他却没什么睡意了。

杨瑾担心地看着他问：“好点了吗？”

谢予乐慌乱地移开眼睛，又艰难地坐起来说：“我……我要去上厕所。”

他醉酒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似乎总会忘记自己已经走不了路，强撑着坐起来，上一秒刚用手把腿放在地上，下一秒就要起身，手臂用力撑起屁股离开床，却只能狼狈地摔倒在地，膝盖上磕得淤青无数，但还是想不起来。

杨瑾只好又去拉他，皱着眉道：“你小心点，为什么总是这样？”

谢予乐不说话，抓住她的肩膀努力地配合她让自己起来坐到轮椅上。

他上厕所要很久，杨瑾一个人坐在他屋里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谢予乐上完厕所又洗澡，弄好出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他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熟睡的人，抬手帮她盖了盖被子，自己睡沙发去了。

杨瑾第二天睁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昨晚上还没等到谢予乐出来就在这睡着了。

居然占着他的床睡了一晚上吗？那他睡哪？

杨瑾拍拍脑袋，连忙起身开门，就看见他在客厅角落里扶着平行杠慢慢地走。他身上戴着的支具从腿绑到了腰，完全靠着手臂的力量把身体撑起来再摆动，走得很僵硬。他正低头认真地看着自己的脚再努力迈出下一步，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一抬头对上杨瑾的目光又马上垂下眼。

“你醒了……等我一下，我马上好。”谢予乐眉头轻皱，似乎想快点把这段路走完。

杨瑾走近些，看着他冒出来的汗问道：“你这是在锻炼吗？”

“嗯，站一会儿要舒服点儿。”

“你可以走路？”杨瑾看着他那一对放在墙角的拐杖。

“就这样走，如果也算的话……”

“那你能，朝我走过来吗？”

谢予乐不确定地看了看她，愣了半天摇摇头：“不好看，算了吧。”

“没有不好看。我想看你走过来，可以吗？”

谢予乐叹一口气，沿着双杠走完坐到了沙发上，指了指另一边墙角靠着的双拐对她说：“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杨瑾忙过去递到他手里，他接过来摆正坐直，用力一下没站起来。

“抱歉，没找到感觉，可以扶我起来吗？”

“怎么……怎么扶？”

“托住我的腰就行，嗯，就是这样。”

谢予乐终于站在了杨瑾跟前，他个子很高，杨瑾看着他挡在自己面前的胸膛，突然很想贴上去抱一下。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示意他慢慢走过来。

他两条长腿像是钟摆，交替着向前甩出去，算是迈出一步。一步、两步……这样费劲地走哪怕三十米都已经满头大汗，全靠手臂力量强才能立在那里。

他走到杨瑾跟前就已经筋疲力尽，双腿颤颤巍巍，双拐脱手而出，整个人往前倒去，杨瑾连忙抱住他，就这样扑了个满怀。

“姐姐，好累啊，可以不走了吗？”他闷声道。

杨瑾心疼得一塌糊涂，柔声道：“不走了，对不起，不走了。你自己站得住吗？我帮你把轮椅拿过来。”

“站不住，你背我过去行吗？”

“你是不是故意的？”杨瑾狐疑地看着他。

“怎么会呢？”谢予乐无辜地眨眨眼，“你也可以放开我，让我直接趴在地上，再自己爬回去。”

杨瑾终归不忍心，背过身去又让他上了自己的背，把他放在了沙发上。

“你昨晚在哪睡的？”她突然问道。

“……沙发。”

“对不起，不小心在你床上睡着了。”杨瑾非常不好意思，担心地看看他的腰，问道：“你有没有哪不舒服？”

“我没事，沙发也挺宽敞的，能睡。”

“那个……我那个醒酒汤的效果怎么样？”想起他昨天晚上喝汤时的表情杨瑾还有点心虚，“早上起来有没有难受？”

谢予乐笑了一声：“没有，效果挺好的。”

“那就好。”她点点头，又问道：“不是不喜欢喝酒吗？昨天晚上可没人灌你，为什么一个劲儿地喝？”

谢予乐把支具解下来用力揉着自己的腿，叹了口气哑声道：“有时候，也会想要借着酒精逃避一下现实。”

他的腿又开始痉挛，他无奈地抬头看着杨瑾尴尬一笑，等了一会儿伸手拉过轮椅坐上去，又笑了一声，但听起来像是要哭了：“自欺欺人，最后还要麻烦别人，也是不像话，还是戒了吧。”

“也不能这么说。如果能让你得到短暂的快乐，偶尔醉一回也没关系。”

谢予乐没吭声，划着轮椅到她身前抬头问道：“要不要……留下吃个早饭？我来做。”

杨瑾以一种复杂的目光回看着他，最终还是答应下来：“好吧，那就麻烦了。”

谢予乐问：“想吃点什么？”

杨瑾随意道：“都可以，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好。”

“哎，有毛巾和牙刷吗？我去洗个脸。”

“早上下楼扔垃圾的时候顺便买了新的，在洗漱台上放着。”

“啊，谢谢。”

等她洗漱完谢予乐还在厨房里，她过去站在一旁看着，随口道：“你会经常做康复训练吗？在家里或者去医院？”

“偶尔去医院，家里比较多。去医院会累一点，因为有人看着，做不够不能走。”

“这种事你还要偷懒。”

“偷不偷懒的，没什么区别……我做了两年多，最好的时候能被人扶着走三步。”

“啊，说起来……”杨瑾眨眨眼睛，转移话题，“最近公司接了个项目，是帮特教学校增建康复中心来的。我是负责人，最近正研究呢。”

“哪所学校？”

“就在这边，很近，这个区应该只有那一所？他们原本的康复设施很旧了，场所也不太够，想直接另起一栋楼专门用来给学生上康复课程。”

“这么巧……我是在那上班呢。”

“啊，是吗？我收假之后要过去考察，说不定会碰到你。”杨瑾着实没想到。

谢予乐轻笑一声：“看来不管那天有没有在路上被你认出来，都注定要被你碰上。”

“不过你为什么会想到要去那里做老师？”杨瑾好奇道。

谢予乐看着锅里的水煮荷包蛋，一边关火一边说：“我住院的时候认识了个爷爷，他是这所学校的校长。他……帮了我挺多的，后来说他们学校里缺音乐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去试试，我就答应了。”

“做音乐老师，”杨瑾帮着他从柜子里拿碗，然后退两步靠在门上继续和他聊天，“我记得你是会弹钢琴来着。”

“只是记得会弹钢琴吗？弹钢琴要用脚，现在弹不了那个了。”谢予乐撇撇嘴，一弯腰抽了两根小葱出来放到案板上切起来，边切边说：“我会很多乐器呢，小时候我妈什么都让我学，钢琴、小提琴、大提琴、风琴，反正那些带出去可以给她撑面子长脸的东西全都要塞给我。”

他把切碎的葱花搓到碗里，勾勾唇笑起来：“可能是我比较有音乐天赋吧，我哥就是个纯纯的理工男，一点艺术细胞都没有，他小时候也上那些课，没两天就被老师提溜着耳朵丢回来了。我妹倒是跟我挺像的，不过她跳popping更厉害呢。”

“小琦吗，她现在应该上高中了吧？”杨瑾回忆着他妹妹的样子，她只见过一次，那时候谢予琦还在上初中，放假了来找她哥哥玩儿，谢予乐就叫上杨瑾一起带着她去了迪士尼。

“是啊，高三了，我妈打算直接让她出国。”

“她跳舞也很厉害的话，那会……”

“不会。虽然说像我这么倒霉的跳个舞能把自己摔到下肢瘫痪的概率很小，但我妈一定会杜绝一切让她步我后尘的可能。‘随便她学什么，就是不能学跳舞’，她肯定这么说。”谢予乐把盛好的两碗荷包蛋在托盘里放好，放在自己腿上准备端出去，杨瑾忙接过来道：

“我来吧。”

两个人都坐到餐桌旁开始吃饭，杨瑾说：“你妈妈对孩子很严格吧……她以前应该也对你寄予了很厚的期望。”

“也许吧，但她现在已经不管我了，随便我做什么，还活着就行……可能是觉得都成了这样，也已经是个失败品了，不如把功夫花在培养最后一个还能被她拿捏控制的孩子身上。”

“也许是觉得世事无常，只是希望你能活得快乐就好了。”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他低着头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荷包蛋，“去做老师也只是给自己找点事情干，一个人待着就会想很多东西，想得多了就……”

他笑一下，收了话头道：“不说这些。”

“你就是因为一个人待着想了那么多东西，才给我发信息说别联系了，让我忘了你？”

“对不起……”谢予乐看她一眼，又垂下眼睛。

“你现在想收回这句话吗？”杨瑾认真地问他。

谢予乐摇摇头，却又问她：“你当时……生气吗？”

chapter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