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枝镇,镖局的后院,最近的气氛很不对劲。
新来的总镖头姓刁,人如其姓,刁钻刻薄,嗓门大得能把死人喊坐起来。此人据说是上面某位老爷的小舅子,没什么真本事,偏偏仗着自己是运境的修为,说是运境,其实灵力虚浮得跟清晨的薄雾似的,风一吹就散,在镖局里作威作福,见谁咬谁。
大伙儿背地里叫他“尖叫鸡”。
不是没有道理的。刁总镖头有个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毛病:每次镖师们忙完了聚在一起聊天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某个角落,不声不响地站着,像个怨气冲天的幽灵。等大家聊着聊着发现气氛不对,扭头一看,好家伙,一张铁青的脸正阴恻恻地盯着他们。
众人讪讪闭嘴,空气突然安静。
尖叫鸡就在这时候炸了。
刁排说啊!怎么不说了?!
刁总镖头脖子一梗,嗓门拔高三度,活像一只被人踩了脚趾的公鸡。
刁排刚才不是聊得挺欢的吗?!当我聋是吧?!上班时间聊天,镖都押明白了吗你们?!
刁排你们整整吵了五分钟!等一会儿每一个人多接五单!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想着同一个问题:那您倒是别躲在那儿偷听啊。
但没人敢说。
除了邹家成。
家成儿是镖局里最跳脱的一个,嘴碎手贱心眼好,长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笑起来跟年画娃娃似的,偏偏那张嘴跟淬了毒一样,一句能噎死三个人。有一次刁总镖头又在他们休息的时候玩“幽灵突袭大喊大叫”的把戏,家成儿当着众人的面,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说。
邹家成哎,咱们领导是不是缺心眼啊?
缺心眼,领导。
缺领导。
从此,刁总镖头在镖局的花名册上,就变成了“缺领导”。
而“尖叫鸡”这个外号,则是因为另一次名场面。那天缺领导又在训人,训到激动处声音劈了,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嘎——”,整个镖局前院后院听得清清楚楚。当时正在擦刀的赵哥手一抖,沉默了三秒,说:“这叫声,跟我老家养的那只尖叫鸡一模一样。”
从此,两个外号双管齐下,镖局上下心照不宣。
但这些都是在背后叫的,当面,大家还是得低着头挨骂,毕竟饭碗攥在人家手里。
乌云密布的一天,看起来不是什么好兆头,小沈押了第四十四趟镖回来。
这趟镖路途最远,走的又是最难走的盘山路,还遇上了暴雨滑坡,小沈一个人护着镖车在泥石流里滚了一遭,胳膊上划了道口子,衣服破了好几个洞,整个人灰头土脸的,但镖箱完好无损,连封条都没蹭掉。
他刚把镖箱卸下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刁总镖头就踩着方步过来了。
刁排这就是你押的镖?
缺领导围着镖箱转了两圈,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骂什么,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短短几秒,他随即用脚尖踢了踢箱角。
刁排外头漆都蹭花了,你也好意思叫完好无损?
此时,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邹家成摇着头叹息指着这场面。
邹家成得,自己刚刚用脚踢花的漆,锅竟然飞到小沈头上了。
他用手捂着嘴巴,悄悄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邹家成当真是脑子有毛病…
小沈没说话,默默把卸下来的绳子卷好。
刁排跟你说话呢!怎么的,你聋了?
缺领导的嗓门又拔高了。
刁排你这趟走了多少天?比预期晚了三天!三天!你知道这三天货主来催了多少次吗?你耽误了镖局的信誉你知不知道?!
天空中传来几声闷雷,雨点好歹是停下了,未干的雨珠还在小沈的发间挂着,但多数滴落在地上,啪嗒几声。
邹家成切,实际上货主还特意嘱咐让镖师小心点,最近天气不太好,晚几天送也没事。
邹家成双手抱胸,一脸不屑的看着戏,随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拍了拍身旁人的肩。
邹家成保重啊,等我去治…
话音未落,缺领导的声音竟是插了进来。
刁排家成儿,你的声音未免也太大了吧?你给我老实在那站好,等一会再来收拾你。
小沈此时还在一声不吭的整理镖箱。
旁边几个镖师面面相觑,谁都知道盘山路那条线最近塌方了,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晚三天算个屁啊。
小沈把卷好的绳子放回架子上,转身要走。
刁总镖头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怒了,一步跨过去拦住他,手指差点戳到小沈鼻梁上。
刁排我告诉你,你在镖局干了多久了?你看看你,除了闷头干活还会什么?押镖不是光靠蛮力的!技巧、沟通、危机处理,你一样都不行!要不是看你肯吃苦,我早把你开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擦刀、整理货架的镖师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目光齐刷刷地飘过来。
小沈慢慢转过身来。
他平时不爱说话,不是嘴笨,是懒得说,镖局里跟他交流最多的人是一匹叫大黑的骡子,他能在给大黑喂草料的时候跟它聊半柱香,跟人说的话倒还没跟骡子多。
但今天,大黑要是在这儿,大概会被小沈的下一个字吓到尥蹶子。
沈明停,等会再说好吗。
缺领导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闷葫芦居然敢接话。
沈明你结境都没到的修为,灵力虚得跟你做人一样站不稳,也配说我技巧不行?
小沈往前走了一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明你是一个好领导吗?怎么样,还要给你办举国庆典?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刚才故意踢坏镖箱,费用你来承担。
刁总镖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小沈根本没给他插嘴的机会,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跟刀子似的往外蹦。
沈明盘山路塌方你不知道?暴雨封路你不知道?我豁出命把镖保住了,镖箱里的瓷器碎了一件吗?你翻开封条看看,连移位都没有。你倒好,整天在镖局里呼风唤雨,动动嘴皮子就说我不行?
缺领导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又被小沈堵了回去。
沈明你在镖局干了多久?半个月你把老赵逼走了,把小刘骂哭了,把账房先生气得辞了职。你来了之后镖局走了多少人你心里没数?谁不行?我看最不行的就是你自己。仗着姐夫是个小管事就在那耀武扬威,你姐夫知道你在外面给他丢这么大的人吗?
刁总镖头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酱紫色,手指哆嗦着指向小沈。
刁排你,你怎么?
小沈微微偏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沈明我说完了,你要开除我吗?行,把遣散费结了,我这就走,你要是不开除我,就滚一边去,请别在这儿站着碍眼。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啪!啪!啪!”
邹家成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兵器架顶上坐着,此刻正拍着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
邹家成好!好!好!
邹家成小沈真是深藏不露啊!我看缺领导就像个黄瓜,欠拍!
邹家成大笑道。
刁排家成儿你给我闭嘴!
缺领导怒吼。
邹家成哎呀,缺领导啊…不对,刁,刁…我错了错了错了!
旁边的赵哥放下手中的刀,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小沈平时不爱说话,没想到嘴这么毒这么好使。”
另一个镖师凑过来,压低声音但音量控制得刚好能让全场听见:“可不是嘛,这哪是闷葫芦,这是闷炮仗啊,不点则已,一点炸一片。”
缺领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小沈“你你你”了半天,最后硬是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一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极其僵硬,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活像一只气得炸毛了还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公鸡。
邹家成在他身后小小声地模仿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
赵哥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邹家成小沈真的有灵刃师那种血性啊。
但当他回头时,小沈却已消失不见。
邹家成等等,刚才发生了个什么事?什么小沈?
接着,他便是眼前一黑,而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他看见了一抹火光。
白夜月(作者)2814字,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不喜勿喷,持续更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