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的叫喊声、酒客们高谈阔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滚滚热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香、肉香和汗味,充满了市井烟火的生机。
然而,在这喧嚣的中心,苏澄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
他独自坐在酒馆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这里光线昏暗,正好将他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与周围的光亮隔绝开来。
他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面前摆着一只粗瓷大碗。
“倒满。” 他低声吩咐,声音沙哑得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酒液倾泻而出,清澈透明,却带着刺鼻的醇香。苏澄端起碗,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五脏六腑。
若是常人,此刻定要叫好,可苏澄只是面无表情地放下碗,眼神空洞地盯着桌面上斑驳的木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解不开的谜题。
一杯,又一杯。
周围的热闹似乎与他无关。
隔壁桌的大汉正在吹嘘自己如何徒手打死一头野猪,引得众人阵阵喝彩;对面几个书生正在吟诗作对,摇头晃脑;角落里还有卖唱的女子抱着琵琶,唱着缠绵悱恻的小曲。
这一切欢声笑语,落入苏澄耳中,都化作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听不真切,也传不进心里。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柔软的吻,那双惊恐的眼睛,以及苏璃荔决绝离去的背影。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可奇怪的是,苏澄并没有如预想中那般烂醉如泥。
相反,随着那一碗碗烈酒下肚,他的头脑非但没有昏沉,反而越来越清醒。
那种清醒,像是一把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记忆的层层包裹,将那些深埋心底、甚至跨越了时空的画面,血淋淋地展现在眼前。
酒馆的喧嚣渐渐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关于苏璃荔的片段,清晰得可怕。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已经不记得是哪一辈子了。
那时,他们还不是兄弟,身处完全不同的身份。
他记得第一次见到苏璃荔时的惊艳。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少年站在花树下,迎面走来,那一笑,眉眼弯弯,仿佛整个春天的光都汇聚在了他一人身上。那一刻,苏澄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宿命般的悸动瞬间击中了他。那是超越血缘、超越理智的一见钟情。
他想起了第一次搂住他的腰。
那时的触感温热而纤细,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少年身体的颤抖和依赖。他将人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种满足感让他甘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他还想起了第一次亲吻他的唇。
那不是那晚醉后的失控,而是更早之前,在某次无人知晓的角落里,下意识的亲吻。那唇瓣柔软得像云朵,带着淡淡的甜味,让他食髓知味,从此再也无法自拔。
“原来……早就开始了啊。”
苏澄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原来我对他的感情,根本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酒精作祟,而是刻在灵魂里的本能。无论轮回多少次,无论身份如何变换,我都会爱上他。”
可是,这些曾经美好得如同梦幻般的回忆,如今却成了他心中难以逾越的鸿沟。
因为这一世,他们是兄弟。
因为这一世,那份爱变成了禁忌,变成了罪恶,变成了让苏璃荔恐惧逃离的根源。
每一段美好的回忆,此刻都像是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鲜血淋漓。
越是清晰,越是痛苦。
越是怀念,越是绝望。
“喝……继续喝……"
苏澄机械地倒酒,仰头灌下。
酒水越喝越多,可那股醉意却奇迹般地越来越浅。
他的眼神愈发清明,清明到能看清自己心底最肮脏、最隐秘的念头。
突然,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般划破了他混沌的思绪:
“如果……如果这辈子,我不是他的大哥呢?”
苏澄的动作猛地一顿,酒杯悬在半空,酒液微微晃动。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如果我没有出生在苏家,如果我不是苏家长子,如果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那是不是,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
“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牵他的手,搂他的腰,吻他的唇?”
“是不是就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背负乱伦的骂名,不用再看着他因为恐惧而远离我?”
“是不是……他也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
它像是一剂致命的毒药,却又带着令人窒息的甜美诱惑。
苏澄的思绪在这个疯狂的念头上越陷越深,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只要不是大哥就好了。”
他眼神迷离地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嘴角勾起一抹痴傻的笑意,喃喃自语道:“如果没有那层血缘,如果没有‘长兄如父’的枷锁,我和璃荔……我们就是这世间最般配的一对璧人。”
在他的幻想中,没有了世俗的指指点点,没有了伦理的道德审判。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苏璃荔的手走在大街上,可以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宣告对他的爱意,可以在每一个清晨醒来时亲吻爱人的额头,而不是担惊受怕地害怕被弟弟发现那份肮脏的心思。
“那样多好……那样该多好啊……"
苏澄自顾自地又斟满了一碗酒,手有些不稳,酒液洒出了些许在桌面上。但他毫不在意,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这一次,那股灼烧感似乎真的带来了一丝虚幻的慰藉。
他的脸颊渐渐染上了绯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涣散而朦胧。
之前的那种极度清醒带来的刺痛感,终于被这微醺的醉意稍稍掩盖。
“只要不是大哥……"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鼻音和醉意,“只要不是大哥,璃荔就不会怕我了……他就不会逃了……他就会像小时候那样,粘着我,喊我……"
喊什么?
喊“夫君”?还是喊“爱人”?
苏澄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嘈杂的酒馆角落里显得格外突兀,又透着无尽的悲凉。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眼前重影的世界,却发现眼前的景象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酒馆里的灯火仿佛变成了苏璃荔房中的烛火,周围酒客的喧闹声仿佛变成了苏璃荔清脆的笑声。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苏璃荔就坐在他对面,正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他喝酒。
“璃荔……"苏澄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个幻象,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桌面的瞬间猛地一缩。
幻象碎了。
对面只有空荡荡的凳子和摇曳的烛光。
苏澄又端起一碗酒,仰头猛灌。
这一次,他喝得太急,酒水来不及咽下,顺着嘴角溢出,形成一道晶莹的水线。
那液体滑过他滚动的喉结,沿着修长的脖颈蜿蜒而下,最终渗入敞开的衣领深处。
湿冷的酒渍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精致而凸起的锁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透着一股颓废而诱人的美感。
“咳……咳咳……"
苏澄被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他的思绪开始变得混乱不堪,像是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球。
“我怎么会这么想呢?”他迷茫地抚着额头,眼神空洞,“如果不是大哥……那我又是谁?璃荔又是谁?”
那个“如果不是兄弟就能在一起”的念头,像是一颗毒种子,在他脑海里生根发芽,让他既感到一丝虚幻的希望,又陷入更深的自我怀疑。
理智告诉他这是大逆不道,是痴人说梦;可情感却疯狂地叫嚣着,只要能和璃荔在一起,哪怕颠覆伦常也在所不惜。
“呵……管他是谁呢。”
苏澄自嘲地笑了笑,将最后一口酒饮尽。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胡乱拍在桌上,连找零都顾不上要,便踉跄着向门外走去。
“老板……钱……放桌上了……"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
推开酒馆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没能吹散他体内的燥热与醉意。
苏澄并没有回苏府。
那个家,现在对他来说太压抑了,到处都是苏璃荔的影子,每一处角落都在提醒着他犯下的罪孽。
他下意识地迈开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那是尘夔歌的住处。
总之,他的双脚不受控制地带着他,跌跌撞撞地走在临潼镇寂静的街道上。
灯火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显得无比孤寂。
苏澄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撞到路边的树干或墙壁,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他的脑子里,此刻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