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不懂礼数,惊扰了苏兄的雅兴。不如改日时机成熟,晚辈再正式登门拜访也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苏澄台阶下,又彰显了自己的大度与涵养。
然而,苏母却是个急性子,更是个护短又热情的母亲。她一听这话,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汤碗,眉眼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慈爱与急切。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苏母笑着嗔怪道,伸手拍了拍尘忆楦那宽厚的手臂,“什么顺道不顺道的?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再说了,你和小澄迟早是要成亲的,这是一辈子的缘分,早点见面有什么不好的?难道还怕他吃了你不成?”
尘忆楦被苏母那句“迟早要成亲的”说得脸颊微微泛红,那抹赧然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晕开,竟让他这个一米九多的魁梧男子显出几分难得的羞涩与憨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温润:“伯母说得是……是晚辈唐突了。只是……只是怕苏兄不愿见我,反倒弄巧成拙。”
他那副既期待又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苏母哈哈大笑,连连点头:“傻孩子,哪有不愿见的道理?你放心,伯母这就去催!”
坐在下首的尘枫寺与尘皓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极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叹。
尘皓霜悄悄用手肘碰了碰哥哥,压低声音嘀咕道:“哥,你看忆楦哥那脸红的样子,简直比大姑娘还害羞。不过看苏伯父苏母这态度,这门亲事,看来是板上钉钉了。咱们兄弟俩住了好几年,也没见他们这么上心过。”
尘枫寺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地扫过满脸期待的尘忆楦,又若有若无地瞥向隔壁紧闭的厢房房门,心中却隐隐透着一丝不安。他低声道:“表面看确实是板上钉钉。二老满意,忆楦真心,万事俱备。只是……"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只差那个最关键的人了。苏澄到现在都没露面,恐怕没那么简单。”
“哎呀,哥你就是想太多!”尘皓霜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嘴里塞着一块糕点,“澄哥肯定是害羞嘛!哪个男儿家听说要定亲不脸红心跳的?等会儿被拉出来,说不定比忆楦哥还紧张呢!”
尘枫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他知道弟弟性子单纯,看不透人心深处的复杂。但他作为兄长,敏锐地察觉到了那股隐藏在热闹表象下的暗流——那是苏澄无声的抗拒与逃避。
而此时,隔壁厢房内。
烛火昏黄,将苏澄的身影拉得孤单而修长。他并没有像外界猜测的那样在“梳妆打扮”或“害羞等待”,而是像个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却急促的声响。
心中的烦躁如同野草般疯长,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真是麻烦……"苏澄停下脚步,烦躁地伸手抓了抓那头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丝,瞬间将其揉得凌乱不堪。他眉头紧锁,眼底满是郁色,嘴里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老三也不知怎么的,居然看上那个男人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今天中午。
那时,三弟苏璃荔带着那个叫赵琛冗的男人回来了。
苏澄记得清清楚楚,当那个名叫赵琛冗的男人出现时,整个院子的气氛都变了。那人一身玄衣,身形挺拔,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可偏偏在面对璃荔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盛满了令人心惊的温柔与占有欲。
“那种眼神……"苏澄想起当时的一幕,胃里就忍不住一阵翻腾,浑身都不舒服。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啊?仿佛璃荔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是猎人盯着自己唯一的猎物,赤裸、炽热,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赵琛冗看璃荔的目光,根本就不是普通朋友或兄弟该有的,那里面藏着的情愫,浓烈得连旁人都无法忽视。
虽然苏璃荔一路上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红着脸,偶尔被赵琛冗逗弄几句便笑得眉眼弯弯,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但苏澄作为大哥,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暧昧氛围。
“他们之间,绝对不对劲。”苏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抱胸,冷冷地分析道,“璃荔那傻小子,怕是早就陷进去了,还自以为藏得好。那个赵琛冗……哼,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眼神那么凶,对璃荔却那么……那么黏糊,简直让人起鸡皮疙瘩!”
想到这儿,苏澄更加烦躁了。
烛火被穿堂风撩拨得忽明忽暗,将苏澄那张俊秀却满是阴云的脸映照得有些扭曲。
他烦躁地在屋内踱步,脑海中那个叫赵琛冗的男人看苏璃荔的眼神,像是一根刺,扎得他坐立难安。那眼神太危险了,充满了侵略性和占有欲,仿佛要将璃荔整个人吞吃入腹。
“那种眼神……根本不是正经人该有的。”苏澄咬牙切齿,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璃荔那么单纯,哪里斗得过那种老谋深算的家伙?”
思绪纷乱间,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时光仿佛倒流,将他拽回了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岁月。
那时的临潼镇还未如今日这般复杂,苏家院子里的老槐树正值盛年,枝叶繁茂如盖。
记忆中的苏璃荔,还是个还没桌子高的小团子。他总是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澄身后。无论苏澄走到哪,身后总会传来那软糯甜腻的声音:
“大哥!大哥等等我!”
“大哥,这个是什么呀?”
“大哥,你看那只蝴蝶好漂亮!”
那时的璃荔,眼睛亮得像藏满了星辰,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好奇。他总爱缠着苏澄问这问那,从天上的云朵问到地下的蚂蚁。而年幼的苏澄,虽然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总是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他会耐心地蹲下身子,一遍又一遍地回答那些天真烂漫的问题,眼中满是宠溺与温柔,仿佛整个世界都比不上弟弟脸上的笑容重要。
“那是云,璃荔。云是天空的衣服,风一吹就会换样子。”
“那是蚂蚁,它们在搬家呢,我们要小声点,别吓到它们。”
画面一转,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小璃荔爬上了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想要去掏鸟窝。结果脚下一滑,“啪”的一声,小小的身影从半空中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哇——!”清脆的哭声瞬间划破了宁静。
苏澄当时正在不远处读书,听到动静,吓得脸色煞白,手中的书卷“啪”地掉在地上。他疯了一样冲过去,看到璃荔捂着腿,小脸上挂满了泪珠,裤腿上渗出了血迹。
那一刻,苏澄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住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他颤抖着手抱起比自己轻太多的弟弟,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都在发抖:
“璃荔!璃荔你怎么样?疼不疼?是大哥不好,大哥没看好你……呜呜呜……"
小小的苏澄抱着受伤的弟弟,哭得比受伤的人还要伤心,仿佛那腿是断在自己身上一样。
可怀里的苏璃荔,明明疼得小脸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却强忍着泪水,伸出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