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触尘晰腕骨，细须上沾着窗外飘进的柳絮，蓬松尾尖扫过案几时扬起微尘，在斜射的光束里旋舞如金粉。尘晰的指尖没入那云朵般柔软的颈毛，夕照为绒毛镀上金边，掌下温热的呼噜声应和着归巢燕雀的啁啾。
尘晰唇角扬起的弧度被穿窗的微风拂淡——铜镜里映着他眼底跳动的霞光，熔金般的云絮间恍惚叠着尘夔歌临窗的侧影。他拢起小狐踏进回廊，西晒将木地板烙成暖橙色，狐爪勾住他襟前银线绣的卷云纹。胡桃木门板响起三声带着暮色温度的钝响，酸枝木门轴"吱嘎"转开时，尘夔歌半敞的襟口染着白昼最后的余温。
"五兄？"他扶门框的手指被霞光照得透亮，目光掠过尘晰肩头时，小狐抖动的耳尖正接住一缕流转的暮光。廊下尚未点燃的灯笼在晚风中轻晃，两人的影子被斜阳拉成长长的黛色绸带。
尘晰在流转的夕晖中举起小狐，雪色的绒毛被镀上橘金光边，“夔歌，你瞧，这小家伙醒了。”他话音未落，尘夔歌的目光已亮如破晓星辰，伸手接过狐儿时，掌纹浸着暮色的微温。指腹陷进云絮般的毛发里，每丝绒毛都染着归燕掠过天际留下的风痕，狐尾轻摇如细浪，搅动着门扉透进的蜜色光束。
尘晰眼波微漾，霞光掠过他长睫投下一痕柔影，“嗯，它睡了一路，现在精神得很。”怀中的小狐鼻息温热，琉璃般的眼瞳映出檐角残照，乖巧的身躯随呼吸起伏似揉散的棉絮。
忽而小狐粉鼻急耸——晚风捎来隔院炙肉的焦香，它后爪在尘夔歌袍角一蹬，雪影如箭般射向回廊深处吴闰拘那间房的门扉。利爪刮过桐木板的“嚓嚓”声，刺破暮鼓沉响的宁静，在幽暗的门轴上惊起一粒浮尘。
尘晰笑意骤凝，唇线绷如拉紧的弓弦，颊侧霞色霎时褪成灰白。二人僵立无言，斜阳穿过廊窗，将他难看的脸色割成明暗两界。
尘夔歌的指尖滞在鼻梁侧影里，暖橙暮色将他耳尖染成透明的绯红。小狐的爪尖在吴闰拘那间房的门板上刮出细密的锯木声，桐木纹路间嵌满晶莹的刨花屑。尘晰眼底霜色愈寒——廊下未点的灯笼突然剧烈摇晃，灯穗缠成结的流苏绞住三缕晚风。
他箭步上前时玄色衣袂泼墨般荡开，小狐雪尾倏然倒竖如银毫。后颈皮被拎起的刹那，四爪在空中划出虚影，绒毛炸开的脖颈间掠过三道夕晖残光。那琉璃般橙黄色的瞳仍死盯门缝，粉舌急喘时吐出的热气凝成四散的金尘。
"呜——"
毛团被按进靛蓝衣襟的闷响混着指节揉搓声。尘晰掌心在狐首旋出涡流，搓乱的绒毛飞起几根黏在尘夔歌垂落的袖口。狐耳萎靡贴颅，尾尖拖出残影拍打地面，连抖动的胡须都沾了暮色浸凉的泪痕。最后一缕斜阳越过飞檐时，廊下只剩细若箫咽的呜鸣在木地板缝隙里游移。
掌中小狐的呜咽闷在靛蓝衣料间，尾尖蔫蔫扫过尘晰袖口金线绣的卷云纹，绒毛里沾着零星的槐花瓣。尘晰指腹蹭到狐狸眼角溢出的湿意时骤然一滞，但吴闰拘那间房的门缝里飘来的沉水香气又让他眸底霜色骤凝。他屈指弹了下那粉嫩的耳尖：“叫什么叫！你个小色狐狸。”薄怒的声线撞上回廊廊柱，震得梁间尘埃簌落如金粉。
对面酸枝木门霍然洞开，尘忆楦蟒纹箭袖拂过门框。他目光掠过尘晰紧箍狐身的手臂时，夕照恰将他眉宇间的厉色淬成刀锋，最终停在尘夔歌衣襟沾着三根银亮狐毛的斑驳光影处。“何事如此喧闹？”清冷嗓音切开渐浓的暮霭，门内透出的暖色光柱中浮尘乱舞如星河倒泻。
小狐湿漉漉的鼻尖翕动着顶向尘晰掌心，垂落的尾尖在主人玄色下摆拖出逶迤的灰痕。廊外新升的月轮边缘，正巧浮出宫阙飞檐的剪影。
尘晰下唇被齿列碾出青痕，喉间滚着未成句的呛咳："这狐狸……"檐角滑落的最后一线赤金，将他紧箍狐身的手背映得筋骨嶙峋。小狐忽仰首露出雪色喉颈，橙黄色的瞳孔里雾气漫涌成潭，倒映出尘忆楦襟前轻晃的破旧玉佩。
"许是这狐狸与吴闰拘有缘。"尘忆楦探臂时箭袖蟒纹压住尘晰腕骨，微凉指尖划过狐狸腹毛的霎时，那身竖起的绒尾竟如解冻春溪般软垂。"你把它交给我吧。"话音如棋落定枰，暮光将他掌心纹路照成纵横阡陌。
尘晰肩胛猛震，怀中猝空：小狐已被渡向皂色云锦的怀抱，蓬松尾尖勾着半缕残霞擦过他玄色前襟。交接处绒絮纷飞似初雪，卷云纹绣的银线钩住三茎狐毛，随他落空的手指荡成空弦。
小狐蜷在尘忆楦肩窝里忽而静止，耳尖轻抵他箭袖银蟒绣纹，鼻尖蹭过其腕骨时带起细微麻绒声。暮光流泻下，绒毛如凝脂般覆着蜜色光晕，喉间呼噜声渐沉如远寺暮鼓。
尘晰袖口卷云纹随他猛甩袖的动作猝然翻飞："这孽畜，还真是会见风使舵。"指节撞上廊柱发出闷响，惊散梁隅倦归的雀影。
尘夔歌喉间滚出气音笑意，肩胛抵住雕花隔扇轻颤，夕照描摹他唇角上勾的弧光，飞檐投下的暗影在地面拖得老长。尘晰足下云履踏碎落红疾转，酸枝木门"砰"地闭合，震落门楣积聚的夜来香瓣。
"看来五兄还是不大高兴，"尘夔歌视线追着门扉余震，戏谑声线浸透霞色，"他怕是忌惮小狐狸争抢吴闰拘呢。"
尘忆楦蟒纹袖口忽滞，眼风如冷刃割过夔歌笑意："你倒是会幸灾乐祸。"怀中小狐尾尖无意识扫过他腰间玉带，橙黄色瞳孔里映出尘夔歌讪讪摸鼻的动作。
"我哪敢啊！二兄——"尘夔歌跳步时皂靴碾碎地面积瓣，"你说吴闰拘那尊瘟神，能瞧上五兄这副薄情相？"
皂色云锦袍角倏而旋起涡流，尘忆楦怀抱雪狐折返，轻哼被晚风揉碎在天际初升的弦月清辉里。狐耳掠过他襟前时，蹭落几点未干的槐露。
尘夔歌闻言，若有所思，“那……二兄，你觉得，吴闰拘对五兄有没有一点意思？”尘忆楦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狐狸，尘夔歌没忍住吐槽吴闰拘，“我觉得此人……”尘忆楦淡淡地打断，“你若不想让尘晰听到，就莫要胡言乱语。”
尘夔歌撇撇嘴，“你应当知晓我要说什么。”尘忆楦垂眸看着怀中的小狐狸，语气淡然，“吴闰拘此人，医术高明，为人却过于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难测其心。”尘夔歌闻言，沉默片刻，“他和我们……暂且来看，不是一路人。”尘忆楦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抚摸着怀中的小狐狸。
小家伙似乎被这略显凝滞的气氛扰动了不安，在他怀里轻微地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小的嘤咛。尘夔歌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团雪白的绒毛吸引，随即又略带焦躁地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
“何止不是一路人，”尘夔歌低声嘟囔，语气里掺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酸意，“他那双眼睛，看谁都像在看一截木头……”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更合理的解释，“我是说，他对谁都那般疏离客气，对五兄也一样，又能看出什么不同？五兄心思单纯，可别……可别被他那套假正经给蒙了。”
这次，尘忆楦的手指在狐狸柔软的背脊上停顿了一瞬。他眼睫微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嗯。”
庭院里，最后一点天光正悄然褪去，窗棂间只剩下屋内烛火微微摇曳的光晕，映着两人沉默的身影。那声极轻的回应，很快便被笼罩下来的夜色悄然吞没了。
小狐狸乖巧地趴在尘忆楦怀里，尾巴轻轻摇晃着，尘夔歌看着尘忆楦和小狐狸，思绪飘远。尘夔歌回想起从前，总觉得小时候的尘忆楦似乎更加开朗一些。尘忆楦的性情，在兄弟中算是较为冷淡的，但与尘夔歌幼时感情尚可。
尘夔歌总觉得，尘忆楦和自己，如今变得越发沉默寡言了。尘忆楦一直是个内敛的人，喜怒不形于色，小时候尚且还能看出些情绪，比如教他认字时微微翘起的嘴角，或是他悄悄藏起摔破的膝头不叫人担心时那点倔强。长大后，他那双眸子便如深潭古井，愈发难以捉摸，仿佛任何波澜都被层层面具掩盖得严严实实。那曾悄悄流露出的温和，如今只偶尔在垂眸抚弄药草或偶尔……像此刻抱着这小畜生时，才能窥见一丝残余的痕迹。
尘夔歌思绪纷飞，抬眼望向尘忆楦，那一声脱口而出的“二兄……”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犹豫和探寻。他想问，为何疏远了？何时开始的？是否和那件事有关？
尘忆楦抬眸看向尘夔歌，“嗯？”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像是在问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如同冬日清晨覆着薄冰的湖面，等待着对方投石问路。只是他怀中的小狐狸似乎感受到这瞬间不同寻常的静默，不再摇尾巴，抬起了小小的脑袋，懵懂的眼睛望向尘夔歌。
那一声简单的回应截断了尘夔歌几乎冲口而出的追问。千言万语涌上喉咙，最终却在兄长那双沉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下失了声。说什么呢？问他是否还记得少年时并肩在后山疯跑的情景？问他何时学会将心藏得这样深？问他此刻这副模样，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张面具？
最终，尘夔歌心底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短促的低叹，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他移开视线，落在桌上微凉的点心上，随手捏起一块放入口中，却尝不出半分味道。那点甜腻粘在舌根，反倒勾起了说不出的涩意。
尘夔歌欲言又止，“你……和尘煊……”尘忆楦眼神微动，似乎早就料到尘夔歌会提及此事，“我们……尚可。”尘夔歌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最后只问出一句，“想喝酒吗？”尘忆楦有些意外地挑眉，“倒是难得，你竟会主动提议饮酒。”尘夔歌耸耸肩，“我猜你也未必想扫我的兴。”尘忆楦轻笑一声，“你倒是了解我。”尘夔歌笑着开口，“那便走吧，找个地方喝两杯。”尘忆楦抱着小狐狸，与尘夔歌一同离开。
这次他们并未选择楼下，而是穿街过巷，尘夔歌带着尘忆楦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酒馆，这家酒馆店面不大，但胜在清净。尘忆楦抱着小狐狸走进酒馆，随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狐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陈旧的木梁、悬挂的风干腊味，鼻翼翕动，尾巴轻轻晃动着。尘夔歌唤来小二，要了一壶上好的女儿红和几样精致清爽的下酒小菜。
小二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将温好的酒和菜肴送了上来。细瓷碟里是糟香鸭掌、胭脂鹅脯、脆拌藕片和一碟葱油蚕豆，果然比寻常酒肆的粗豪菜式雅致不少。尘忆楦轻轻将小狐狸放在身侧的条凳上，小家伙立刻被碟中鲜艳的颜色吸引，探着小脑袋嗅闻着空气里的复合香气。尘忆楦的目光扫过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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